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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圆桌旁与两个人面对着坐了下来,心情很紧张。两个人都穿着正装,没想到正装看起来如此的生硬,甚至有点可笑。时间还早,他们却在这里喝着酒等我。男人沉默着给我倒了啤酒,他好像已经喝多了。但我没有碰酒杯,我现在没有心情去重复过去的习惯性行为。
我只是默默地面无表情地盯着女人。她化着浓妆,长相并不难看,轮廓鲜明,眼睛和嘴都很大。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将自己的表情管理得很好。这段时间,当我与过去相关的一切相逢时,总是自己下结论。并不是最坏的,还能凑合,不是这样的等等,大概也就是这种形式了。通过镜子看到自己的身体时,看到自己的车时,然后在银行确认账户里的金额时,我也都是以这样的判断代替自己的反应。总体看来,她不算坏。
过得好吗?对于她小心翼翼的问候,我像一个诈骗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了点头。我过得也很好,看来我们过得都挺好的。对于她接下来的话我没做任何回应。
她努力压抑着因我僵硬的态度而引起的尴尬表情,继续问了好多问题。我一直盯着她看,不是沉默就是简短地回答。没多久我就知道与我同席的男人就是我的公司同事,而且是给我留言的人。与我通话后,她再给他打电话约好一起来和我见面的。刚才和他通话时我两次都先把电话给挂断了,看得出伤了他的感情。但可能是由于女人苦口婆心地把他哄过来的,他正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但我冷淡的反应让他直冒火。他本想说点什么,但只是摇摇头狠狠地抽烟。
我决定对两个人用敬语。从我说话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来看,我的选择并不正确。尽管他们感到很惊讶,但已经认识到我的变化,所以并没有马上拿我的语气做文章。我现在还不知道两个人的名字,因此彻底避免称呼他们或者说那些以他们为主语的句子。这样一来,我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冷淡而生硬,还一直在盯着他们看。瞎子和聋子的其他的机能很发达,所以我相信我失去了记忆,就一定会有得到的,恐怕得到的就是对于过去的与众不同的感觉吧。我寄予这样的厚望,决定对沾染着我过去痕迹的、他们的话和表情进行探索。
他们继续和我说话,但他们却不知道这个时刻我在哪里,只是认为我变化大,意志很消沉。因此他们的话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帮助,但也能从中获得有关我的一些情报,这实在是万幸。
综合男的所说的话,这几天我的脸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了。最近我无法在一个地方待很久,不停跳槽。他实在看不下去这样的我,作为大学同学他为我做担保,把我带进他们的公司。直到不久之前我还做得挺认真,不亚于别人。但老毛病又犯了。认为自己做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一切都毫无意义,为此受折磨。而且很早开始我就有幻听的症状。特别是对于反复而又持续的声音做出病态的反应,就在最近这种症状越来越严重,工作上我经常出错。就在五天前,我无声无息地失去了踪影,现在才出现在他面前。
蝉(中篇小说)(37)
真的是这样吗?难道经受蝉声的痛苦在失去记忆以前就有了吗?他的话让我更加混乱了。
那个女人的话也有可听之处。
“请不要这样,到现在为止你没有把你的灵魂载在任何地方,没有把命运寄托在任何地方。你不是也很清楚吗?为什么突然发生这么多问题,为什么要在琐碎的事情中自寻烦恼呢?”
对她的话我也没有作相应的反应。事实上,在心底我感到无比的失望。“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传递过来的简单的话语和占领了我的大脑的蝉声没什么分别。
只有一次,我曾冲动地想向他们诉说我的一切。当我看到他们望着我的面孔浮现出绝望时,想把我现在所处的困境如实地说出来请求帮助,这是毫无意义的行为。至少现在有必要隐藏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实,更何况我不想考验他们。我把突然失去记忆的事情讲出来,只会无故让他们慌张,不知如何面对我而已,我也会和他们一起摇摆不定。尽管我记不起来了,但我的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但可能我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结果,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时,我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句话:“我是一个人吗?”
我是一个人吗?唯有这个事实使我恳切希望通过他们的嘴得到证实。问了这句话,我感到莫名的战栗,但声音却很平静。问着有关自己的事情,却如此地紧张实在是太可笑了。
女的迷惑不解地看了我一下,皱着眉头说道:
“一个人?什么意思……是在问你一个人过吗?当然,你是一个人生活,是不是问有没有家庭呢?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有关你的事情就像传闻似的到处乱飞。因为从没从你嘴里听到过什么——不管谁问,你都顽固地紧闭双唇。听别人说,几年前你的父母去世了,听说你曾结过婚,但也不确定,如果你想知道的不是这些的话……”
她的话尾含糊不清,然后转过头望了望旁边的男人。但他沉默地看着我,很明显,他也不会知道很多。
事实上,从刚才起,我的心情就像打听失散家人的生死下落。不管家人是死是活,只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可能很早开始,我就一个人生活。突然,我想去哀悼去世的父母。可能我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家庭,我一个人彻底地孤立了。这时,我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萌动,过去的我正向现在的我表示怜悯,寻求友好。但我断然地摇头了,是不是一个人并不重要,我依然冷酷。我不能轻率地陷进感情的空白。只要我能维持冷酷无情,总会遇到极其清澈的世界。现在,我别无选择。
这时我对面的男人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你干吗总是特意地想确认什么。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们能知道什么?这么看来,你最后写的文章也就是辞呈吧。就是这篇文章:交谈时,我们彼此听着对方的话,不是在思忖恰当的回话,而是从对方开始讲话时,就只顾想着如何更好地回应。如果这是辞呈的话,世界上写这种辞呈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人了。当然,那样完全有可能。你一个人就那么绝望吗?我们让你那么绝望吗?所以你就要这样吗?”
我觉得没有必要回答他的话。但,至少一个疑团解开了。按他的话我口袋里的那文章是我在决定辞职之前吐露的心声。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的举动实在是幼稚而令人啼笑皆非。
望着他的额头右上角的十字形疤痕,我想着这个疤痕是为何留下的。可能意识到了我的眼神,她习惯性地用手抚摸着额头。然后双眼恨不得把我吃了似的,用力瞪着眼睛接着说道:
“究竟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发火?我惊讶地反问了一句。但,立刻,我领悟到了自己反问的答案。他们认为我现在的沉默不语是因为过于愤怒。但,真正愤怒的,其实是他们。
“那么,那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你的表情,到底想掩饰多久?为什么突然对我用敬语?知不知道,现在你把我们变成了傻瓜了?这里坐着的分明就是一个失忆者嘛,你不会是在假装失忆吧?”
蝉(中篇小说)(38)
在我面前,他正讲着记忆力丧失的问题,我克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他的情绪如此激昂,使我再也无法继续沉默下去了。
“是啊,我并不想怎么样。而且现在,我正听着蝉的叫声,我被这声音搞得什么都不能做,不想听也得听。不只在我心里,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这个声音。”
你还在说那些幻听吗?他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地,怒视着,向我大喊大叫道。说话的时候,自始至终,我保持着冷冰冰的态度,为此他深受伤害。而且,现在,他误会了我说的话,觉得我在扯着八竿子打不着的蝉的话题来玩弄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的话让你听起来像蝉的叫声吗?就像蝉猛烈的叫声在折磨你似的,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不放过你而越发引起骚乱了吗?对这个样子,你泛酸水无法忍受吧,到底想怎样?难道想让我这样的人在你眼前灭种吗?”
他勉强克制着自己,不要爆发。对他的问话我平静地回答道: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这也可能吧。”
我仍毫无表情地正面凝视着他回答。我嘴上还挂着无私的微笑,但他好像渐渐失去了控制。
“这,真是的,怎么有种接受了死缠烂打的追求后又被甩了的感觉,那么,现在你起草的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了吗?实在看不惯你脑子里装的稀奇古怪的杂念四处游荡,给了你一次机会,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当然没你也无所谓,可是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把话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纸张,粗鲁地向我扔过来。可能是我们工作上的文件,我粗略地扫了一下用韩文和英文写成的大黑体字,完成风险事业、即兴经营法、强化海外根据地、网络广播服务、综合性思考、改善收益构造等等有关事业计划的字句,杂乱无章地映入眼帘。我竟然参与如此重要的规划,更何况这竟然是我拟定的。丰富的人力资源和技术、信息、资本的聚集地,敝公司提出的业务合作方案请参考附件,研究讨论后,请早日示复为荷。这些语词对我来说太生疏,我像充满好奇心的小孩子似的,看着神奇的东西,转着眼珠。
这时他像哄一个倔强的小孩似的口气说,今天刚好开事业说明会兼理事会,现在可能差不多结束了,让我和他一块儿上去。可能他的公司、我也曾置身于其中的公司,就在这栋建筑物的里面。对于他的话,我再次心不在焉地望着他,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