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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的伟人独处是好事还是坏事?在家里还看过这样的字句:“不要回望过去,那是不吉利的事情,不吉利会带来不祥之事。”可能我一面对失去过去感到恐惧,另一面却时刻有想要抹去过去的冲动。过去就像贴在作为人的我的身上的鱼鳞。
作为蝉的我,曾左思右想自己失去记忆的原因。但现在作为蝉,我已经被吸入无法承受得起的万劫的岁月中间。因此现在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和自身的贫瘠斗争才最重要最急切,而我却是一个极其感性的蝉。
变成蝉的我有种冲动想随时做笔记。但毫无疑问我没有铅笔和纸。因此只要我想起什么,就用各种不同的特殊方式在树枝上摩擦身体。其实蝉的语言就如它们的生命般非常单纯,所以没有必要另外做笔记。语言本身会在每时每刻烙到身体上,而我在树枝上摩擦身体只是为了扩大语言烙在身体上时的感觉。其他的蝉看到这样的我感到非常好奇,但却没有谁能理解我这样的举动。
蝉(中篇小说)(41)
在我看来,人类的语言实在是虚弱而模糊。与此相比,蝉的语言极为明了,也因此健康而有力。人类的语言含混,而蝉的语言准确,人类造出爱憎一词,而对蝉来说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是同样的语言。人类把欲言又止视为美德乃至当做一种策略,而蝉儿们全然没有这种策略,没有策略的生命就是它们的生命。
我想用尽可能准确而明了的语言讲述蝉世界的爱情与欲望。也许故事里可能会再现伊索寓言里的人物,而且也会有跟头虫或地老虎等伊索不太熟悉的事物存在,或许人类也会以周边人物登场。说句题外话,我确信伊索死了以后,没有变成其他的,而是变成了蝉。
刚才我突然想到在这个故事里让一个人登场,而这个人应该是个相信在自己脑子里养着一只蟋蟀,在肺泡里或咽喉下部养着一只蝉的人。从他走路的姿势到思考方式都与众不同,因此他有很多的敌人也有很多的朋友。他周边的朋友和敌人一直以等量存在,而且朋友翻脸就成了敌人,反之亦然。他是一个极其自闭的一个人,某一天孤立的在屋子里的淫乱症变成了公共场所的淫乱症。那时,他与蝉的世界相遇,大家也许有所察觉,这个人就是作为人时的我自己。
或许每个人都如此,尤其对我来说是一个被封闭起来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而维持着我定义自己的是我的监狱、我的界限。真心生活是以睿智和感性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我与世界的边界上进进出出,可是不知从何时起我被关在我的内部。不,我不是被关在我的内部,而是被关在自己和世界的边界里,我凝固在这堵墙壁里——这纤细的线条里。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搞不清我是蝉还是人。但直到我从痛苦的思绪中摆脱出来看世界时,清清楚楚地确认自己是蝉,才感觉到了安全感。真是万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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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子我像被什么追赶似的在黑暗的街头匆匆忙忙地走着,但最终只能停止脚步矗立在人行道的中央。人车拥挤,自己被推来搡去,我只要看到这样的情景,就会站在各类奇怪的存在物奔走穿行的交叉路口中央,沉浸在找不到方向不知往哪里迈步的想法里。这里面有杀人犯也有杀人的汽车,有诈骗犯也有肇事逃逸的车,有通缉犯也有被通缉的车,所有的人和事因罪行交织在一起,想忘掉人生的痛苦。人类的罪恶由事物代赎,事物的罪恶由人类承担,试图超越冗长的常规,对彼此来说,也许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
我突然感觉到孤独涌上心头,被孤立在猛烈的蝉声中央,我的孤独感在加剧。我还是独自一人却又不是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无法忍受独自一人,还是无法忍受不是独自一人。
我莫名其妙地左右环顾,清理思路梳理思绪。应该去哪儿呢?我想先坐出租车找我的车,然后回到我的住处天昏地暗地睡个三天也许是上策。
但想到这里时,我不由自主地咬了下嘴唇。我的房子、我的车对我来说已经是躯壳,是像蝉这样的昆虫脱下的躯壳而已,现在开车回家就好比蝉回到自己刚脱下来的躯壳里面。这是滑稽而可怕的事,而且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我再次认识到,对于现在属于我的一切,过去属于我的一切只不过是躯壳。
我迎着对面吹来的强风,低着头挺着肩膀,奋不顾身地向前走。但假如一切都是躯壳,那么我还是活着的生物吗?现在的我难道不是我脱下的众多的躯壳之一吗?真正的我可能离去了,现在的我难道不是为了证明真正的我而留下的躯壳?
我继续走着,嘴里反复咀嚼着刚才的话。我第一次痴迷地认为自己真真切切地是只蝉,而正在变成蝉。可是如果我真的变了蝉,我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赶快爬到那个高楼大厦上,为寻求配偶而颤抖着全身拼命地叫吧?
都市的每个角落大大小小的绚丽的发光体在瑟瑟发抖,在自然界里色彩与生命不可分割,似乎在都市也没有什么不同。不用说声音也和色彩一样与生存不可分割,周围充满了因生存本能而引起的激烈的震动与声音。我听到了发光体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像蝉的叫声,但仔细再听,只是对世界的嘲笑和对自己的嘲弄混杂在一起,唤起了更空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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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中篇小说)(42)
实际上发光体映出闪烁的色彩也无比软弱,和声音没什么区别。不知从何时起,我眼前的世界就像贴满了苍白的玻璃纸。领悟到这样的事实时,瞬间我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壳,巨大的蝉的躯壳。
这是我存在的世界,这个躯壳太过于庞大而显得十分跋扈,但由于太薄太干燥,好像地面稍微的震动或风一吹就会让它破碎而消失在空中。我也和躯壳一样,随时都会变成灰碎屑。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下周围,我需要停止在某个地方,因此我应该停止那把我扔进过去的泥潭里的无情流逝的岁月。这时胡同里的照相馆招牌映入我的眼帘。去那里似乎可以不用做事前的心理准备,不用带着特别的目的,更重要的是在失忆的状态下不用带着任何负担。而且老实说,刚才开始我就想照相了,哪怕是照张相也好啊,好像就得去照张相。发现照相馆的瞬间,我才感悟到了内心的欲望。我大脑里的耻辱已经充足了,今天一天,我的回忆也充足了,这就是我想把现在自己的模样拍下来的理由。
往胡同挪动着脚步时,我才意识到,引导我的脚步的是蝉的叫声。到现在为止一直如此,以后蝉声还会继续引导我在这荒凉的都市里进行孤独地巡礼,恐怕那个巡礼结束时,我才能到达我最终的目的地。
照相馆的大门比在远处看时要破旧得多。推门的瞬间,我觉得躯壳像飘扬的纸张在撕裂。室内没有任何人,我走到陈列着很多照片的玻璃柜旁边。一边等着主人出现,一边用两手按住玻璃板向玻璃柜里面看去。
在我的眼中玻璃柜就像采集分类昆虫的匣子,那里人和风景的躯壳像死去的昆虫一样整齐地罗列着,那么我才是与这个箱子相配的存在。失去记忆的我是脱下躯壳的人,同时也是留下的躯壳。
现在我才明白,我故意走进照相馆是想通过拍照确认自己的躯壳,可能的话制造出另一个躯壳,是为了把自己的身体用福尔马林浸泡或精心地晒干后展示在这个箱子里。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躯壳不再可怕,反倒会让我觉得很亲切,反正剩下的只有躯壳,反正我们无法摆脱躯壳,反正我们每时每刻都以自己的躯壳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我故意弄出响声来。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帐帘被掀开,走出一个头发乱蓬蓬、身体矮小的,稍微上了年纪的男子。店主好像是严重的近视,眯着眼睛,透过眼镜片望了我许久,说道:
“欢迎光临,您好久没来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怔住了,我抬头盯着他看。我用眼睛向他询问是否记得我,这时,他红着脸把视线向旁边移开。可能他说的只是客套话,要不然就是把我看成另外一个人了。总之,我对主客之间再平常不过的话做出的过敏的反应让他感到惊慌。
但事实上我心里激动得快流泪了,度过了一整天荒漠般的时间,对我来说这种言语不能不是亲切贴心的话,更何况我觉得至少这男人没有把我看错,也许到现在为止遇到的所有人都认出了我,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露声色。只有我没有认出他们,所有的人对我都很了解。
“您不是来取相片的吗?”
他接下去的话,使我对他最后一线奢望也破灭了。在我内心膨胀着失望以至于像背叛之类的感觉。我感觉得出他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在要面对各种人的处境下,却这么容易脸红。但对他的敏感寄予期待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因为刚才还因两目相视而感到惊慌的他,不知何时重新挂上了生意人特有的无情而冷淡的表情。并且他像平白无故因芝麻大点的小事而受到戏弄似的,脸上露出不快的表情。
我和他之间萌发的纽带的种子悄然被践踏,我禁不住对他的态度产生了疑虑。我在想他或许要对我隐瞒什么,使用职业手腕,表现得记住所有光顾过的客人,行不通就故意装作失忆者或记忆力差的人。
我一言不发,他也坚持保持缄默。一瞬间,我觉得我和他的角色调换了。在我看来,如果有必要的话,他有勇气代替所有失忆者而自诩为失忆者。我们就像莫名其妙地不会叫的蝉似的默默地望着对方,或许我们正以不同的方式猛烈地叫着,只是彼此听不懂对方的叫声。如此看来,我们也有不少可以称得上是对称的地方。说实在的,在大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