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我的样子,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你刚才抱着的女人的丈夫,而且我也是你自己。”
事实上他和我的长相一模一样,声音里混合了男女声,像立体音响。我突然两腿酸软,顺着墙角哧溜溜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你真是厚颜无耻的人,还记得吗?举行结婚宴时,我突然发觉忘记擦皮鞋了,这事让我耿耿于怀,妻子也责怪我不擦皮鞋。结婚仪式结束后,去机场的途中,我们发生了撞车事故,真是一场噩梦,我们现在仍在这场噩梦里,所以我们不要再彼此装模作样了。所以想再说一句,你不会因我的这些话感到惊讶吧,已经过了很久,现在我就是你的儿子,你可能会否认,但这是严正的事实,作为你的儿子,我正穿着以前你曾穿过的皮鞋。”
蝉(中篇小说)(52)
她那稚气的脸上露出恶意的微笑,念念有词。然后她慢慢地往后退去,她后退着,慢慢地倒塌。就这样她在空气中摇晃,然后变成一缕风消失在窗外。
32
那天,从她家里逃出来后,我游荡在黑暗的街头。刚才缠绕着我的沉默和寂静、温柔的耳语声和喃喃自语的世界已经消失了。我的两只耳朵又被像蝉的叫声似的噪音搞得震耳欲聋,但震耳欲聋即是茫茫然,我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徘徊的场所,也没有回到世界的路了。
不知不觉我的故事也快结束了,回望过去,作为人类的我脱离了平凡的生活,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神话世界,我的变形也是由此而生的。
对那个女人来说我就是圣经故事里的Tithonos。如果我是Tithonos,她就是Eos,Eos爱上了战神Ares受到了阿佛洛狄忒的诅咒,与凡间男子的我Tithonos陷入悲剧性的爱情。Eos对我一见钟情,把我领到在埃塞俄比亚江边的她的宫殿,成了她的丈夫。Okeanos请求宙斯把我变成不死之神,宙斯满足了她的请求。但没多久她发现我明显开始衰老,头发已经发白,皮肤松弛满脸都是皱纹。Eos向宙斯请求我不死之时,忘记请求让我永葆青春了,但已经无法挽回,我渐渐变老,最终像蝉似的干瘪,发着蝉的叫声。Eos终于把我关起来,上了锁。为了逃离我她起得越来越早,有所知觉的我Tithonos悄悄地从她家里逃出来了。
不,不是这样的,她Eos不断地要求我Tithonos唱歌哄她开心,然后每年为了脱掉老皮把我变形为蝉。从很久以前开始,对人类来说蜕下躯壳的蝉就是再生与复活的象征。她希望我能成为这样的存在,但我再也唱不下去了,没有可以给她唱的歌,因此我只能离开她和她的家。
现在,我坐着的橡树桩,带给我无比的舒适感。我感觉到,记着我的人在我的脚底下迷惑不解地上下乱窜,我倒挂在树上俯视着他们沉浸在伤感的悔恨里,事实上还感觉到了麻酥酥的香气,但我已经消除了地上的生活。也许他们也为了抹掉对我的回忆而做着整理工作,这个事实多少让我感到欣慰。
现在我隐隐约约可以猜想得出一些事实。我一直有个强烈的欲望,希望加入到普通人的生活之中,而且为此也付诸出了很多努力。作为人类,我喜欢无所顾忌地走近别人,而且喜欢当时内心产生的破坏性的冲动。但在人类世界最深处隐藏的黑暗以坚韧的附着力像一根绳索套住我,让我跳起狂舞,我在这个过程中陷进蒙眬的孤独里,开始嘲笑人类的一切。
因此,我决定把自己寄托在自然界的力量中,我觉得人类在地面上催播着自然界的连续剧,人类可能很难预测自然界构成一部连续剧是一件多么惊人的事情,对这一点我感到非常惋惜。突然有一天,我听到像霹雳似的蝉的叫声,其中还有冲锋喇叭和坦克履带的声音。而且在我的内心终于爆发了因自然界而起的内乱,我竭尽全力参与这场内乱,然后内乱结束时我也变成了蝉。
因此我才得以停止对人类世界的奚落,奚落只不过是没有对象的嘲弄与对自己的嘲笑摩擦的产物。取而代之,我会与风和树和雨共同生存着,当然尽管我只是一只极其平凡的蝉。
似乎变成蝉以后人类好多的谜语才得以解开,但谜语的核心却没有被挖掘。最近在梦幻中我仍时常徘徊在旅馆附近,因为我觉得蝉的世界和人的世界之间的谜底的核心在那里。或许找到了谜底我就会随时变回人类,答案或许就是蝉的世界和人类世界的通道。假如我找到那个通路把门打开,就会有无数的人变成蝉,而且也会有无数的蝉变成人类。恐怕在河边捉田螺的人们,乘船的游客们为了变成蝉寻找着这个通道。
但我不希望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蜕变的悲惨命运我一个就足矣,也许别人认为这个通道是与以往不同的通往某种彼岸的通道,但这是错误的想法。为了寻找淹没在忘却岁月里的过去,结果我杀灭了我的未来,因此我毫无选择地卷进蝉的世界。因此即使这个通路被打开,我也会悄然关掉这扇门,然后在门上上个门闩,堵住回去的路。我独自停留在蝉的世界,履行我自己的使命。
蝉(中篇小说)(53)
那么,变成蝉我得到了什么?得到了我所向往的生活吗?对于自己随时投抛过来的问题,我却无法作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作为人,我的生活是神话;作为蝉,现在,我的生活是平凡的。我在分崩离析的平凡的人类生活中体验了神话般的世界,在别人看来陌生而又稀奇的蝉的世界里却潜伏着平凡和单调。现在我偶尔体会到的平安也是源于此。
当然,在蝉的世界里,也会因孤独和恐惧而产生憎恨和失望。而且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存在这些情感都有导致后退的趋势,因此我的身体裂纹更大,皱纹更深,但在这里所有刻骨铭心的感情都会轻易变成躯壳而脱离。刚才我为什么感到恐惧和失望,为何会陷进唐突而急切的感情里呢?
因此我时常为失去方向感到茫然若失,我在这里叫得最猛烈也是因为如此。我想在蝉的世界的单调而又平凡中体验精神上的顶点,因此我甚至有意识地吐出所有恶意亵渎的声音,因此我的声音并不像其他的蝉,节拍单调,而是声势浩大的宣布。尽管从我的声音中分辨不出是哭还是笑,但声音接近笑也是在此时,而且我并没有扔掉我脱下来的躯壳,而是用来武装自己。武装后面对攻击时,就应该变得强大,不过身子会相应加重。因此就像盔甲战士败给游牧战士一样,面对见缝就插的细小锋利的威胁就束手无策,我承受着所有如此巨大而又细小的攻击,过了一天。
33
在茫然中,我也没有停止脚步。自然而然离女人的家越来越远了,在黑暗的风景里无数大大小小的纽扣和扣眼相互对应地悬挂着,世界是唯有这些构成的点的描画。但我却无法悬挂在任何地方,变成一缕松开的线落在地板上。
吹过来的风激烈地拍打着脸庞,但我的脚步越发变得急促。我知道我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从开始我就只有一天的时间,而在这期间要走完作为人的整个人生。那么,现在剩下的生命阶段是什么样的呢?我茫然地想到或许这是与所有生命的最后死亡过程相类似吧。
在不远处的前方的地下道张大了正四方形的大嘴巴。这大嘴巴好像等待某个人很久似的而感到不耐烦,另一面好像你隐藏着某种阴谋,却吸引人们放心地走进去。走近时浓浓的干燥的口气渐渐强烈地吹过来,好像又听到了嘴里发出的嗡嗡的声音,我把头探进大嘴巴里,顺着台阶走下去了。可能一拐弯就会碰见小丑,他会发着嗡嗡的响声把你引到最终的场所。突然大脑里浮起了不可思议的想法。
我尽量慢慢地踱步,四面墙壁粘满润滑的瓷砖,两面的墙壁和天棚的表面被灯光映得亮晶晶。可能是通往地下某个大空间的通路,奇怪的是看不到人影。只有那些处处相对的角落默默地注视着我,那些角落像人们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倒映着,那些影子像监督似的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脚步也随着角落变成了角,倾斜的通道像迷宫似的左右蜿蜒,无休止地引导着我,我感觉自己在走进自己的耳洞去,如果到达了耳洞的终点,那么也就到达了今天整天困扰着我的原声的震源,渺茫的想法瞬间在我内心变得肯定。
这时我终于走到了纯白色通路的底端,乍一看那里像停车场或仓库,但这空旷的空间里没有汽车或物品箱,地上只画着又白又粗的直线,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四面垂着圆形的灰色帷幕。
刚才开始,从那里传过来的嗡嗡的声音逐渐变大,看不见的公告栏在凛冽的风中颤抖着,而且还有薄而硬的东西神经质地碰撞地面,撕心裂肺的声音越来越大,因此我眼前呈现出分辨不出形体的可怕的幻影。
这时围住我的帷幕垂直撕开,放射出锐利的光芒,随着光芒和一群狗的叫声似的巨大的噪音和像无数个生烟点燃时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而且整个帷幕随着强风飞走了。
等着你的人全部在那里啊,不知谁的声音听起来像幻觉,我拉开裂缝,那锐利的裂纹走进光、噪音和风的世界。迎接我的长方形直六面体模样的空间强烈地摇晃,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在整个空间迅速奔驰着。果然那里坐满了一天见到过我的所有的人,他们每个人的模样有点变化,但他们身上散发着我过去曾闻到的大蒜味,所以并不难看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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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中篇小说)(54)
望着他们每个人我慢慢地向前走,他们斜眼瞟了我一下,继续做他们的事。脑袋围在一起的青少年无知的话让我听见了。地铁票里如果有精子券就应该有卵子券吧,要么男的买精子券,女的买卵子券。他们相互望着,咯咯地笑,其中几个相互捶打着对方的头。
还看到了索多玛小伙子和蛾摩拉女人的面孔,他们真诚地讲述着蝉的世界里生产的家庭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