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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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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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死你的分身人才能实现你自身的正义,才能集中你分散的精力,是吗?这使我想起了非洲原始种族的故事。他们至今还相信,杀死他人,占有他人的精灵,才能身强力壮。你说的分身人其实与你无关,你却想杀死他们,吸收他们。为此,你一开始就认为他们都是你的分身人。”
  如他所言,我也生搬硬套,用惊人语试探他,并注意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但他一如既往、表情真诚,即刻答道:
  “你还是没认同我的话,仍停留在自身的范畴里面。从某种意义上,你可以那么说。但是他们,那些分身人打开始就不是别人,他们离开我便什么也不是。而且,为了我自身的生存,我不能不处置他们。说得随意点,我的留存便是我的正义。老实说,原为一体的我一旦增殖分裂,便分不清谁是真我,谁是假我,甚至到了我本身是否也是他们所增殖的程度。而且,说不定分身人也在继续分身。我也可能成了我分身人之中的一个。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当我一觉醒来,事情便成了这个样子。总之,我们相互警戒,各自在人间隐姓埋名地躲着。偶尔,彼此远眺认出对方,心中便充满了本能的敌意。可以说是一种危机感吧。我们彼此都感到消灭对方的必要。不然,总有一天,我可能被另一个‘我’所吸收掉。所以,我先下手为强。如果犹犹豫豫,他们之中的一个一统天下之后,来收拾我也未必可知。”
  “如果这话属实,那么当初你发生增殖裂变时,为什么袖手旁观呢?不能先发制人吗?虽说他们是你的分身人,但杀他们没感到有罪吗?”
  我说罢,心不由地感到一沉。我原想以其道还治其身,不料自己却完全被他的话吸引了。
  “我已经说过,我的增殖分裂,跟我或者分身人的意志无关。我们只能坐视其过程。不过,这很痛苦。似乎没有比目睹自身出生的光景,更叫人痛苦的了。因此,我的分身人的出身不带任何罪意识,所以我也可能不带任何罪意识杀死他们。我们免不了相互吞并,回到原来的状态。也许可以说,收拾无根之命以维护人世间的和平。”
  “听你说,分身人一出身便销声匿迹了,那你是怎么找到他们、认出他们的呢?”
  我意识到我脸上的疲惫气色。他也是,我知道他斟字酌句,但和我一样,表面上竭力显得冷静,泰然自若地逐一作答。
  “我们容易彼此相认,而且离得太远就不能生存。这大概是我们的本能或者是出生的秘密吧。所以,即使我们小心翼翼,也会彼此相遇,而且一眼就认出对方来。”
  “那么,杀死他们之后,你又干吗毁尸灭迹呢?你没听说,非洲原始种族把敌人的头颅挂在脖子上,还装饰房间吗?”
  他皱着眉,有些无力地说:
  “问得真蠢,你只要想一想,就能得到答案。我杀死他们,不单纯是为了结束他们的生命。而且是旨在消灭他们存在本身。因此,必须完全除掉证明他们存在过的尸体本身。只要证实他们存在过的东西存在一天,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自我。来自我身,须回归我身。这是极其简单的事儿。我和他的灵魂原是一体,所以消灭即可,而无须吸收。这正是跟非洲原始种族战士的不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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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短篇小说)(6)
“好,那么,我们言归正传吧。我看你前后矛盾。你刚才说你要消灭你杀死的人的一切痕迹,那么,你为什么在地下室留下杀人的现场呢?为什么要留下明明对你不利的东西听之任之呢?否则,我们实际上连谁死了都不知道,所以不会有你杀人的证据。只要你矢口否认,即便有嫌疑,也因证据不足放了你的。”
  他一时不答话,像是鼓起渐失去的勇气一般,长长吸了一口气。随后,他做出告一段落的表情,启口道:
  “在杀死他们之前我首先做了些什么你知道吗?是毁容和消灭指纹。但并没有摧残其肉体的任何意图,而且心里怀着让他们一个个死得干净、不再复活的诚意。所以,我把尸体处理得一干二净。如今,他们永远长眠在无名之梦里,并托此福,我也重新找回了我的平静。我对他们每个人的记忆也将烟消云散。也正基于此,对他们的身世、职业和姓名我也无可奉告。简言之,我完成了我该完成的事情。现在,他们已去,而我成了自由身。仅此而已。他们留下的遗物已无关紧要了。这些东西起不了任何作用,倒该做无意义的佐证。同样,我的杀人行为,因而遭捕受罚于我已全然不重要了。现在也依然如此。所以,现在想辩白、避重就轻,不仅显得卑怯,而且不也太出格了吗?”
  说到此,他欲言又止了。我关上文件柜站了起来。我俯视仍坐着瞅我的他,没有挪步。我们在洞穴里继续对视了好一阵子。
  3
  我的日记:5月13日
  我还从没写过一篇日记。我曾几次决心坚持写日记,一天都不落下。然而却从没超过两天。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惰性或意志薄弱所致。实际上,我比谁都诚实。善于自我控制。我想,我所以无法写日记,是因为我无法对自己诚实。对自己诚实,意味着窥视自己的内心,而这对我却是难上加难。
  自我懂事之日起,每每写日记,我眼前总是发黑,心中充满巨大的绝望。我无法面对自己,正视自己。我可以对自己诚实,却无法坦率。换言之,我是我自己的监视者。平时,我也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监视自己不许通过写日记透视自己、袒露个人的秘密。也许,我心中有种我所畏惧的,或者相反,有种敌视我的东西存在。但我不知道那为何物。
  今晚回家途中,我在车上听小号独奏。起先,它那特有的音色和节奏使我着迷。汽车穿过隧道,过了大桥。正值下班,路上车流如潮。突然,我觉得小号声变成汽车的喇叭声,直冲耳膜。接着,先后播放协奏曲和交响乐。同时,我耳边也响起各种现代噪音汇成的喧闹声:电车的过桥声、人群的骚动声、人行道上的脚步声、墙壁倒塌声、找不到父母的孩子的哭声,等等。真可谓一片交响。在很早以前,音乐就预告了这现代生活的混乱状况。换言之,现代人的眼花缭乱的群舞,慌乱无措的精神律动,通过这和弦和不和谐音,编成一篇惊人的乐章。
  我感到眼花耳鸣。我举目四望,却只见大小种类各异的建筑物,如同千奇百怪的音符挡住了我的视线。那些建筑物凑在一起,成了一本乐谱。我从中读到了人类的恐惧及其颤抖声。由于恐惧,他们用类似自身的人造加工品,把世界填得满满的。然而,这些物品反而成了恐惧的确切象征,占据着我们的周围。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韩头条。分身人,多么荒唐的发明!他始终如一、有条有理地、用明确无误的语调,对我谈起自己的分身人。但是,我没法否认,他的言行中有种说不出的波动,一种内心的畏怯。是的。如同我害怕心中某物一般,他也分明害怕什么东西。可那占据他内心的东西为何物,竟使他如此沉迷于分身之想?
  有一点很明确,即他想把自身的恐怖跟他人,尤其是我一起分担。究其实,他并非是一个异常人。人们惯于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并用从中形成的私语朝世界大叫大喊打发日子。自古以来,不曾有人冲破过自己与世界之间的警戒之墙。若说韩头条有些特别,那只是因为他用自己的方式跟那警戒之墙不断战斗之故,而且企图越过我与他之间的警戒线。
  

分身人(短篇小说)(7)
这使我局促不安,因为我惯于跟世界或他人之间划定和维护明确的警戒线。我之所以不能跟家族亲友维系良好关系,也正因为他们不允诺这一警戒线的缘故。他们不谅解我固守这一警戒线,结果都离我而去。
  回到家,在昏暗的院子里,我站了很长时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全是黝黑和寂静。家人还未离去时,我回到家睡不好觉。反而在办公室里容易入眠。但自从他们离开之后,不论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我都睡得很好。我也曾多次想过跟家人和解。但因和解不能越过那警戒线,所以对我们双方而言都并非易事。
  亲人们离家的那天晚上,我就在这院子里同他们告别。当时,院子里弥漫着黑暗和潮气。念及儿子将久久记得此情此景,我心如绞痛。把他们送走之后,我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喝闷酒,而后倒地睡着了。其实,我喝得并不多,想必是心里太难受所致。清晨,我被寒气冻醒,也许一夜辗转反侧的缘故,身上有多处伤痕,也看到了呕吐物。我艰难地起身,蹒跚着走进屋里。当我一跨进屋内时,那种异常感,那种莫名的恐怖至今还记忆犹新。
  我回想着往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掺和着草木的略带酸涩的气味。头有些发晕,胃中空空的,仿佛我身体里面生了一个大洞。不知从哪儿照来的灯光,把我的身影依稀投射在地上。空空洞洞的我遮在黑糊糊的影子上。我屏住呼吸,久久俯视着似乎颤抖的身影。我极其憎恨这身影。我不喜欢像影子那样遮盖什么,更不喜欢瞧着影子。因为它给我一种自身分裂的感受。这也是我没法写日记的原因。
  我又习惯地想起了韩头条。分身人?清风直捣袖里。我感到浑身寒冷,打了一个寒战。突然,我想见到他。自从头次相见之后,我无端变得焦躁起来,这种感觉与日俱增,甚至带点神经质。但越是如此,我就越发沉湎于思索他的存在。他像只蚕食根部而最终弄倒树木的小虫。已经潜入到了我的意识深处。
  我第一次自发想到写日记,也正是在这时候。当韩头条向我披露心迹时,我起初感到不悦。我心想道,他把我当做何许人也,用那些话套近乎呢。我根本不爱听别人的秘密话。然而,事情有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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