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扔掉垃圾上楼的时候,正好遇上住在四楼的彭奶奶。老太太七十多岁了,身子虽还健朗,眼睛却有点不好使,走廊里黑得很,我怕她摔跤,索性陪着她一起踱上来,顺便聊点家长里短的小八卦。
短短三层楼的路程,彭奶奶的嘴巴压根就没停过。谁家婆婆又欺负儿媳妇了,谁家老婆又打老公了,各种爆料,惊喜连连。我听得心花怒放,走到自家门口兀自觉得意犹未尽,在嘴里咀嚼回味了好半天,才恋恋不舍掏出钥匙来开门。
彭奶奶原本已经踏上了通往四楼的阶梯,突然又回过头来,指着我家门口的红灯笼,字斟句酌地道:“双喜丫头啊,你这灯笼,还得挂到什么时候去?本来嘛,这是你家的事儿,我是外人,原不好说点什么。可是我老太太年纪大了,胆儿瘦,每天晚上从你家门前经过,都被那红光闪得心里没牛纹⒎稳挪D憔筒荒馨阉×寺穑俊�
嚯,您说得倒轻巧!人家司徒厉交代过,他在这红灯笼上施了法,对于那些想要借由我爷爷留下的十三张菜谱达到自己目的的鬼魂们来说,这就是信号灯一般的存在。我倒是早想把它取下来呢,可我敢吗?
我挠着后脑勺,嘴里敷衍道:“不行啊彭奶奶,你也知道我是做私房菜生意的,年初我妈去给我算过命,说是今年我流年不利,做生意很容易亏本,为了挡煞,必须在门口挂上一个红灯笼。我知道自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你就看在我年龄小的份上,多包涵包涵,行吗?”
彭奶奶嘴里咕咕哝哝地上了楼,我翻了翻眼皮,打开自家大门。
客厅和餐厅的吊灯熄灭了,整间屋子里,只有墙壁上两盏瓦数很低的暖黄色小灯,还在勉强履行职责,映得一室昏暗,影影绰绰。
苏彦棋和司徒厉并排坐在我家沙发上,后者手里抱着一盘酥香青豆,嘴里嚼得嘎嘣直响,一看就是趁我不在,偷偷跑到我家厨房里顺手摸的。自打“私房菜馆”面向广大鬼怪朋友营业以来,他们俩每晚都会过来帮忙。苏彦棋纯粹是担心我的安全,至于司徒厉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他究竟是想保护我,还是打算趁乱沾点油水,只有他自己知道。
终其一生,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泼皮无赖的特质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就连我,也不得无自愧弗如。也不知他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竟轻易就说服苏彦棋收留了他和缇月,不仅用不着出一分房钱,一日三餐更是统统在我家解决,冷不丁地还要说几句欠揍的话,每每将我激怒,却又立即偃旗息鼓,坐在沙发里笑得一脸无辜,简直是寡廉鲜耻。堂堂茅山门下,怎会出了这样一个败类,我说他该不会是个冒牌货吧?
我朝屋内瞟了一眼,发现除开他们之外,家里还多了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恍惚有三、四个“人”,挨挨擦擦挤在一处,坐在餐桌边上,脑袋齐刷刷地朝我的方向偏过来。
“哟,双喜妹子回来啦?真是辛苦了,瞧你那一脑门子的汗呐!来来来,快让姐姐给你揩揩,造孽喔!”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袅袅婷婷从桌边站起身,行踪飘忽地荡到我身前,抬起她那沾满可疑盏囊滦洌娓鱿氩渖衔业亩钔贰�
我赶紧退了一步,从茶几上抽了两张面纸,不动声色地冲她点点头,表示不用麻烦,我四肢健全,完全可以自己来。有没有搞错,她可是鬼哎,整日上山下海,什么古怪地方都敢去,袖子上也不知沾染了多少鬼气,万一过给我怎么办?
女人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一手捏住了我的胳膊,脑袋直凑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吃吃笑着道:“嘻嘻,妹子,我昨天特地点的那个‘雪颜羹’,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其……其实,我天生丽质,原本不觉得自己特需要这东西,只是阴间那些小姐妹一个劲儿地撺掇,着实由不得我不动心。你受累,千万得给我弄好了,可别出什么差错啊!”说着,还顾影自怜地抚了抚脸颊。
我看着她脸上松弛的皮肤和无限扩张的毛孔,敷衍地笑笑,道:“那是那是,你放心,在做饭这件事情上,我一向处处谨慎。既然答应了你,就绝对不会应付了事,你先请坐吧。”
女人心满意足,带着两份讨好对我颔首致意,转身走回餐桌边坐下。
我揉着有些酸痛的胳膊,冲那群奇形怪状的鬼魂大声道:“几位,你们点的菜俱已准备好。雪颜羹、绣口芝麻糊、清眸荷叶卷,没错吧?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端出来。”
说罢,转身折进厨房里。
第六十三话 替身
异灵私房菜63…第六十三话替身
不管我再怎样不愿意,如今,“幽魂之馆”已然再次现世。有时候,盲目抵抗只会弄得自己伤痕累累,学着适应虽然让人无奈,却终究是最安全的选择。
胡沁薇已经困得脑袋都支不住了,倚在沙发里左右直打晃。我打发她赶紧回房歇息,自己百无聊赖地坐在单人椅中,哈欠连天,睡眼迷离,满心期盼着那三个恶灵能吃完了快点离开。
偏生那两男一女,仿佛专门要和我作对。他们围坐在餐桌旁,慢腾腾将碗里的汤水吸溜得啧然有声,不时抬起头来相顾一笑,眉宇间是说不尽的期待——期待而又害怕受伤害。
他们到底打算折腾到几时,眼看就要四点了!不就是一道菜吗?用不用吃得这样柔情蜜意啊?!我心内焦躁,见他们面容平和,仿佛很好欺负的样子,暗自盘算了许久,终是撑不住,曲起手指敲了敲茶几,低声道:“几位,是不是我做的菜太难吃,令你们食不下咽?天色可不早了!”
这话中的逐客意味实在太过明显,然而,那三个阴灵却并不着恼。当中一位总有五十岁开外的胖大汉子转过头,冲着我——身边的书柜笑呵呵道:“老板娘,我们仨搅扰你休息了吧?真是对不住得很。你这私房菜馆近日红得发紫,冥界的魂灵们纷纷趋之若鹜,要想吃上一道菜可不容易,排队都要排好几个月,好不容易轮到了我们几个,怎能不好好品味一番?还请你多多包涵呐!小周,你说是不是?”
他身旁一个干瘦干瘦的年轻人连连点头:“可……可不是吗?俺等……等得头发都……都……白……”后面那个“了”字,在嘴里囫囵半天,硬是吐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冲那胖大汉子翻了个白眼,心中笃定他决计瞧不见我这副嫌恶表情。
话说,我爷爷实在太不靠谱了!今晚这两个男人点的“清眸荷叶卷”和“绣口芝麻糊”,一个能医各类眼疾,另一个能使嘴巴不利索的阴魂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我个人认为,这种事情各大医院也能够轻松处理,哪用得着巴巴儿地写进那十三张天神一般的菜谱里?爷爷他究竟搞的什么名堂,该不会是为了凑数,硬生生加上这两道菜吧?其实,要创造多少菜谱,全凭他自己做主,何必这样为难自己,为难他的孙女我呢?
那斜眼的胖大汉子见我不接他的茬,低头吃吃笑了两声,又道:“老板娘,我能给你提个意见吗?”
我转头和司徒厉相视一眼,口中无声地骂了他一句,回身道:“您说。”
“我听说啊,你这私房菜馆白天的生意也非常不错,那些大活人三五成群地来到你这儿,守着一大桌子菜吃得不亦乐乎,满眼里都是美馔佳肴,琼浆美酒。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就孤零零守着一个碗,连一碟小菜都没有?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对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些从阴间来的朋友,真是太不懂事了!
我一拍茶几,大声道:“大叔,你要求还挺多啊?人家点一桌子的菜,自然会给我一桌子的钱,他吃的开心,我赚的盆满钵满,大家两不相欠。您几位吃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人,我想请问一句,你能给我留下任何好处吗?”
“唐双喜!”司徒厉在我身后警告地叫了一声。
我正怒气滔天,想也不想便冲他骂道:“叫什么叫,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这‘幽魂之馆’开到现在,短短两个月时间,老娘黑眼圈熬出来两层,脸上痘痘多得都能挂到天上当星星了,我图什么啊?再这么下去,我非得英年早逝不可,你还有脸这样大声呵斥我的名字?一切都是你这个王八蛋搞出来的!”
司徒厉顿了一顿,沉声道:“我现在不跟你吵,等闲下来再慢慢跟你说。”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餐桌边三个阴魂脸色颇为郁闷,互相朝对方脸上觑探张望,似是想化解这尴尬的局面,却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法。
良久,那个胖大汉子突然再度发声。
“那个……老板娘,我叫张文,五十二岁,生前是个木匠,自打死后,一直住在阴司黄泉路六十二号,也算是薄有钱产……”
我斜眼觑他,没好气地道:“说这些干嘛,指望着老娘给你做媒啊?”
胖子满面羞赧,竟带出几缕少女气息:“不瞒你说,我在生前,对一个姑娘一直很是欢喜,只不过,我深知自己这幅德行是配不上她,从来只敢躲在旁边,从不曾表白心迹。近日,那姑娘阳寿尽了,也来了冥界……我听说,你这里有一味‘并蒂结缘汤’,我就想……”
真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活着的时候不努力,死了以后才想起来追人?
我嗤笑了一声,冷冷道:“你想喝并蒂结缘汤?没问题啊,我这儿的规矩是不允许夹塞儿的,只要重新拿号排队,总有一天轮到你。现在,你们赶紧把菜吃完了走吧,我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们几个在我面前变身!”
那两男一女脸色十分难看,当真呼哧呼哧三两口吃完了菜,冲我点头哈腰地笑了笑,快速从窗子跃出,消失在茫茫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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