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红荷 作者: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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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红荷 作者:张丽-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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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进来一大帮妇女要帮忙。她们围在正信炕前,看着这位可怜的残疾人,又是叹气又是抹眼泪。忽然有人闻到从熟睡的正信身上散发出一种怪怪的腥臭味,不一会儿就看到他的棉袍下方逐渐颜色变深,接着就湿漉漉的了。
    医生给他打了镇静剂,他睡着了,大便小便一齐就流了出来。妇女们这才知道,这男人的大小便是永远不受控制,随时随地地会溢出来。二十一年来天天都是如此。自己受多少罪! 九九受多少累! 妇女们端来温水和毛巾,准备动手为他清洗。有个年纪大的妇女皱着眉头去掀开正信的布袍,吓得她几乎倒在炕边。呈黄绿色的污物一部分溢出来,流到他的身子底下,一部分残留在他伤疤的密密麻麻皱褶中。原来正信的身体也没有一处皮肤是平滑的,都像他脑门上的疤痕一样粗糙,交叠、纠缠成沟沟壑壑。
    污物特别腥臭,剌鼻,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离开一段距离,依然臭味刺鼻。那个年纪大的妇女咬咬牙,上前开始用湿毛巾擦。在这股污物排泄出来之前,九九家里,炕上炕下,以及正信的身上,可是一点异味都闻不到啊! 她擦了几下,毛巾变黄变绿,屏住呼吸到盆里洗了一下毛巾,可是沾在上面的黏液一点也清洗不净,反倒粘在手上,特臭,盆中水也一下子变成了黄绿色的颜料,蒸发着怪怪的异味,使人不敢吸气。
    温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用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香皂擦去了大半块,正信疤痕皱褶中的污物还是洗不净。几个妇女全都泄了气,抹着汗水琢磨着,九九她都是怎样干这活的? 苍蝇们闻到腥臭味,不知从什么地方全飞拢到这儿来,硕大的绿头蝇集合起来向炕上俯冲,原先这大屋内可是不见一个苍蝇的呀! 三个小时以后,正信醒来了。我姥娘熬了一碗小米粥想喂他喝,他摇头拒绝。崔支书的老婆擀了香喷喷的鸡蛋西红柿打卤面端过来,正信紧闭双唇,一个劲摇头。谁都明白他吃不下饭去,他整个人都落人了痛苦的深渊,失去了最亲爱的人,一个让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都有了~个家的女人! 她是他能够存活于这个世上的依靠。她的消逝,彻底地撕裂了他的坚强。没有了她这个相依为命整整二十一年的亲人,他简直没有了孤独一人再生活下去的愿望。
    九九死去的那些日子,对正信来说,独自一人凄清寂寞的暗夜该是如何苦不堪言、苦无止境! 他一定在想着二十一年来,九九对他的恩情,还有他们日夜相伴从未分开过一天的深似大海般的恩爱! 想着九九这一生为他的付出,如今却给他留下了最惨痛的回忆陪伴着他。
    在以后的漫漫长夜里,几乎每天深夜,人们都能够听到从大宅传出一阵阵哀痛的叫声,这叫声时而尖锐,时而无能为力,如诉如泣,穿透大院高墙,在村庄的上空徘徊、徘徊……
    全村的妇女轮流来照顾,这是崔支书定下的规矩,要让正信健康平安地活下去。崔支书几乎每天都来看两三回,尤其第一个星期该是自己老婆值班,崔支书几乎全家上阵,丈母娘、老婆加两个小姨子,都在大宅里里外外忙活。挑水的、洗脏褥垫的、做饭的、喂饭的,热热乎乎地活像大宅里的主人。白天亦有我姥娘和其她好心的妇女也过来帮忙。
    可是无论有多少人在忙活,不到一星期却发生了问题。人们给正信喂饭,他已经开始吃饭了,他吃一口,说一声谢谢,不想辜负众人的好心。可是正信吃了大家做的饭菜,总是不消化,肚子难受,大便出不来,憋胀得不能再进食了。妇女们那个急啊,一直问正信,九九都是做什么饭喂他呢? 正信抽泣着哭一场之后,说自己这些年饭来张口,一口一个味道,顿顿都是新鲜味道,不知道九九每顿做几样饭菜,配什么汤粥。
    更麻烦的事情接踵而来。仍然是炎热的夏季,妇女们没断着给正信擦身,可他还是满身的痱子,先是满身的痱子使他奇痒难忍,夜不能寐,接着生起了一些红头疱,破了以后流出脓血,腥臭无比,整个屋子的气味令人恶心,真的没有人敢靠前去。
    女人们看着满院子晾出的布片和棉垫,无论费多少肥皂多少水搓多长时间,就是洗不净,黄绿色的斑迹还都留在上面,干了以后硬硬的。人们不明白,怎么也琢磨不出,九九如何把这些脏垫子和布片洗得那么干净,搞得那么柔软。她在水里加了什么东西? 这时候,人们才真正觉得九九的不简单了。都佩服了她的贤惠能干,体会到了她二十一年如一日的不容易! 她们几乎忘了她是一个“彪子熳”,那些精细的女人能做到她这么好吗? 崔支书的一个小姨子叹道:“唉,守着这样一个半条命的男人,要是换了俺,俺早就扔下他跑了,跑得越远越好。”
    眼看着正信浑身像只烂桃一样绽裂着坏疮,弥漫着血水、脓水,痛苦不堪,连“赤脚医生”也束手无策。一大堆妇女都舞弄不了啦! 崔支书说不能这样下去,舞弄出人命来怎么办? 他果断地派拖拉机把正信送往县医院,自己和老婆亲自护送。
    县医院很重视正信的病情。这次他的主治大夫正好就是八九年前那个雨夜,我姥爷驾马车把正信送来住院时碰到的那一位。还有许多医生护士都是当年熟悉他们的。当医护人员闻听九九去世,每个人都挺难过。他们都说,难怪正信的身体感染了,要是九九在,是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县里的领导得知刘正信目前的状况,立刻到医院来探望。民政部门的领导也随同前来看望他,了解到正信剩下孤身一个,生活无人贴身照料,便同病床边的崔支书商议,待正信治愈出院,就把他安置到荣军院,那里的工作人员会对他实行二十四小时特殊护理。
    崔支书想这真是烧高香了! 好事啊! 这一来正信今后的生活就会有保障。他马上就与民政部门的同志定好,正信一出院,马上就转去荣军院。
    正信在医院治疗四十几天,崔支书除了自己跑来探望,还让老婆留在医院照顾了十几天。他内心的愧疚无法驱除掉,他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弥补九九和正信。他盼着正信快点好起来,然后住进荣军院,自己这颗心也就能放下了。
    夏末秋初,正信终于可以出院了。荣军院的汽车来医院直接把他接走。崔支书回村收拾了正信的衣物,随后赶去荣军院。荣军院的工作人员对他说,刘正信在这里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崔支书忧心忡忡地回到村里,心里放不下正信,可是又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得把他留在那里。
    秋天刚过,就在这一年的初冬,刘正信因过度忧伤,死在了荣军院。村里人都说,也好,他们夫妻到极乐世界相聚去了。
    至此,大宅里的故事似乎画上了句号。生产队管起了那座高墙大宅。它的主人都不在人世了。但是崔支书仍然小心地保护着这座大宅,差人管理院内的荷塘、竹林和花园。他好像不相信这里的故事已经结束,仍然守望着……
    九九和正信去世好多年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经不那么时常想起他们。岁月带走了许多,记忆深处仍留下许多最珍贵的东西。年复一年,冬去春来,时光如流水逝去,仿佛演奏一首美丽凄婉的岁月葬歌。
    然而,当记忆深处那些珍珠般的长链,一直能够延伸到现实,那么,就注定了永远不能丢失和改变的东西是最重要的。
    有时,在雨天,我会坐在办公桌前,望着窗玻璃上流动的雨线,刹那之间,九九远逝的那张面孔会倏忽浮现,雨滴又串联起那些曾经的破碎画面,它们是那么明朗,那么清晰……怀旧的情愫便悄然弥漫周身。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九九,想起正信。想起孩童时代在乡间与九九牵手,共同度过的那些令人陶醉的美妙时光。那时候我们活泼爽朗,我们浑身泥土味。与现在栖身的喧嚣都市相比,那山村的生活简直就是一首感人的诗,一支悠扬的歌,留给我不能忘怀的缕缕醇香的情感,丝丝甜美的回忆。
    在我的采访活动中,时有女性出现。她们多数才貌双全色艺俱佳,张狂着倾城之罪的小魔女神力,大多上了各种各样的保险,三十多岁便将后来安排得差不多了,少数半疯以及极少数的全疯。“新新人类”
    放肆着,有人在展示才华,有人在出卖隐私;有人在自恋,有人在自虐……一片浮躁,一片癫狂,无事生非,乌烟瘴气。许多事情咱们看不懂了,晕菜! 这时就想起纯真的九九,智障但不疯狂的女人! 特想回到从前那个荷塘边,重温那些欢乐的日子。
    为了心中这一向往,在2003年我妈妈租建了一座近百亩土地的农场时,我急忙赶过去要她让工人在农场院中间挖了一个大坑,准备种一塘红荷。等我退休了,便去那里居住,每日在早晨太阳温暖照耀时,搬一把藤椅坐在荷塘读书,累了,头一歪就睡一觉。待夏日满池荷花传递着宁静与芬芳时,与父母、爱人以及孩子坐在荷塘边开诗会边开歌会.那该是多么惬意啊! 原以为九九的故事结束了,大宅里的故事都结束了,都被岁月带走,冲淡了,只留下“圆月弯刀,碎裂成一千片残梦”,完全是关于曾经富贵体面,备受娇宠的大小姐而后来历经苦难劳累而逝的九九,还有关于曾经驰骋战场,潇洒俊朗而后来肢体残缺在黑暗中依赖九九存活,再后来失去九九忧郁而死的正信。每当我记忆深处的他们在白天的思想或夜间的梦里出现时,我的心中会感到阵阵痛楚。
    谁也没有想到关于大宅的故事,并没有随着它的人去宅空而结束。
    而关于它后来的故事,却戏剧地由于我在那个宅院里的偶然发现而发掘了出来。
    2004年初春,三十多年没回到那个山村的我,由于姥娘的去世,赶回去参加葬礼,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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