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傍晚,我和九九结伴而去。这回我们没有爬上山岗,而是直闯“黑虎口”水库。夕阳懒洋洋地张开血红色的翅膀,在汪洋之上拂来掠去,还真像老百姓描绘的妖怪一样在水上张牙舞爪,制造出骇人的气氛。九九不知害怕,傻傻地朝前迈着大步,而我却心生胆怯,惟恐也遭掳下水底的厄运,小心翼翼地隐在九九高大的身体后面,硬着头皮往前闯。
山间罕有人至,颇有些阴森恐怖。突然,我发现水库边的树林间伫立着一个头戴草帽,一身灰衣的人,面向水面,衣袖衣襟被风鼓动着。我怀疑那是个稻草人,立在那里吓唬水中妖或是飞鸟的。
九九也看到了。惊呼:鬼! 随即收住脚步,撅着大胖屁股往后拱。
那人转身走来。当他迈步走上被落日的红光照耀的小路上时,他那孤独的冗长身影把黄昏切割为自己的左边和右边。
四周沉寂,只有我和九九的呼吸声,还有那人越走越近的沙沙脚步声。来人越走越近,低着头,好像根本没看到我们的存在。我从九九身后偷窥他,三十多岁,白净斯文,一副深色阔边眼镜,半新的灰色中山服,看样子绝非当地村民。他很瘦削,一脸的阴郁,从我们身边走过时,连瞄一眼我们都没有,就那么幽灵一样直直地走过去。
我们盯住他走到哪里去。在水库边这条小道不远的尽头,是一排深色或浅色石头混砌的工房。他走进中间的一扇小蘸门.一进去.门就紧闭上了。好久好久过去,那扇小蓝门丝毫没有动静,门上方两块玻璃反射着黄紫色的光。
噢,一定是看水库的工人。他独自一人住在那排工房里,到了夜里,对着这深山老林、闹鬼怪的一片黑黢黢的水,听着各种各样由朔风由野兽制造出来的恐怖声音,他不害怕吗? 他不孤独不寂寞吗? 我们站在水库边,傻傻地望着小路尽头的石头房,目光聚焦在那扇小蓝门,看那个神秘的人会不会突然打开门走出来伤害我们。
小蓝门始终没有开启,也没有任何动静,然而,我们身后的水面却突起了巨大的动静,一股强劲的旋风呼啸而来,差点把我和九九抛了起来。天色也阴晦下来,连水库边树林里的鸟儿也惊慌逃离去,丢下被风吹得倒伏一片的枝叶。
不好,妖怪上岸捉人了! 我在那一刻还真信了老百姓的传说。我拉着九九没命地逃离水库边,在跑过那排石房子时,我仿佛看见那座小蓝门的玻璃上映着那个人的“四眼儿”。他在看我们。
我们一路狂奔,直到隐入另一个山坳处,那股旋风就追不上我们了。我们累躺倒在草地上,心还在怦怦乱跳,仿佛相互都听到了这狂乱的心跳声。
打那儿,我再也不敢去水库探什么究竟了。又听村里人说,那个守水库的人是从北京城里下放过来的右派分子,先前是个水利工程师。
再后来,我就离开了家乡。日子一长,那片神秘的死亡水库就在我的记忆里逐渐淡去了。到部队以后我读过一本书,书中有解释这种怪现象的片断。其实,那只是一种地理形成的现象。那水库的两头像两个狭窄的壶口,风通过的时候受阻,便会形成强力旋风,由于它的来势凶猛,猝不及防,靠近水的人畜就会被卷进水中淹死。
难道在我离开家乡参军后,九九经常独自一人跑到水库去玩? 不然,她怎么会同那个男人产生男女之情? 关键的是,这一男一女生存在山区中,都为孤独者。还有一个巧合,他俩都是从北京还乡的知识分子。如若有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们相遇,他们就会很容易走到一起去。
一切等到小海把日记寄过来,看了以后就会清楚他们的事情了。
四天之后,我收到了小海的挂号信件,厚厚的用一只大号信封那天下班回家,我泡了一包方便面,坐进沙发就读那些日记。小海只拣了一部分复印了寄来。我一口气把它们读完。这些不连贯的日记,倒也可以从中了解到他们感情发展的起始和心路历程。生离死别,真挚感人,只觉着又是一个人间悲剧。
1969年10月4 日星期三小雨
人说,女人的笑容可以抚慰男人苦难的灵魂。
我看到了。我绝望的心仿佛看见世间生活尚存美好。
我忽然感到,我一个人的落拓寂寞,从此不再是哀怨和苦恼的事。
是上天的安排吗? 当清晨我写好遗书,走到水岸边,最后环视了这片终日不见人烟的荒凉之地,它已经把我折磨到了尽头,它使我精神荒芜直至崩溃。我孤独之至毫无牵挂,决定走进这烟波浩渺的永恒。
天下着凄厉的苦雨,冷酷地把我这求死者的心境浸泡得更加糟糕。平日一派死寂的水面被风雨撕碎。我闭着眼,听风听雨,顿觉心如死灰无法再燃,便任凭风吹雨打,走进冰冷的水中……
突然从身后岸边传来一阵“嗷——嗷——”的嚎叫声,像狼的哀号响彻山谷,在浩渺的水面上空回荡。我受惊一样地后退着跳上岸来,忘却自己已是一个决意告别一切世事的死者,本能地循着叫声望去。一个高高胖胖的妇女站在灌木丛中,直朝着我吼叫。
啊,她看见我在做什么了。她拼命大吼,她唤醒了我。她为什么要拉我回到这个讨厌的.世界? 她想救我。谁要她多管闲事呀! 从来没有人敢来水库边砍柴。她一个人在水岸的灌木丛里砍柴.已经砍了有一人高的大柴堆。她扔下砍柴刀冲我跑过来,揪住我湿漉漉的衣服,气愤地呜里哇啦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不由分说拖着我往工房走去,而且准确地把我连拉带扯地扔进那扇蓝色门内——我的宿舍。这排工房其它的门都是倒霉的灰白色。因为我喜欢水,便把我住的这间房的房门涂成了湖蓝色。
她一进门,激动的情绪仍使她表现得如同一头发疯的母狮.一边大叫着,一边从衣箱里往外乱翻乱扔我的衣裳,扔了一大堆.便命令我立刻换上干衣服,并且眼睛直瞪着我一点也不知道回避。
我叫她转过身去,她像听不懂似的冲我傻笑着,刚才那股子狂怒劲儿一下子不见了。她“哈哈——哈哈——”地咧嘴笑,还摇头晃脑挥手跺脚的,我一T…T…~出来了,她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她的眼神儿表明,她跟正常人不一样。
我对她惟命是从,开始动手脱下湿衣服,只保留一件背心和裤衩。谁料想,她扑过来就伸手扯我的湿背心和湿裤衩,我使劲躲闪,她力气出奇的大,把我往她胳窝里一夹,扔到床上,生拉硬扯地为我剥去了湿内衣,简直是吓人的暴力。我扯下蚊帐盖住身体,她甩头去用暖瓶里的温水蘸湿毛巾,拧干了,回头过来一把扯走蚊帐,为我擦起身来,嘴里叽里咕噜不停地数落我,语无伦次,但我听出她在骂我“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去自杀”、“不像个大人”、“会感冒发烧”,好像还说我不如什么人那么听话。
她真的挺怪癖,为我擦完身以后,还把鼻子凑过来闻着。又闻那些湿衣服,好像又闻到房间里有什么她不喜欢的味道儿,就满屋子乱转翻找着什么东西,最后干脆把房门和玻璃窗统统敞开了。我指指她身上,意思是她身上也穿着湿衣服,请她找件我的外衣换一下。她一愣,就突然大喊大叫地跑出去,冲进雨雾。我赶忙换好干衣裳,站在门边望着她张牙舞爪地跑进灌木丛,一忽儿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件白色透明雨衣,呵呵笑着跑了回来。
她真的是傻女。可她却是个心藏大善的傻女。她整个上午在为我收拾屋子,烧开水,洗那些脏衣服,又为我做了午饭。我惊叹,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傻女人竟可以把家务事做得这么好这么认真。交谈中,我才得知她与她的残废人丈夫相依为命。她的丈夫毫无自理能力,吃喝拉撒睡全靠她照顾。她叫九九。她活得更艰难,更不容易。她来水库边砍柴为了准备过冬的柴禾。
她救了我的命。她关心安慰了我。
快近中午的时候,她慌张张地跳起来要走,说要赶紧挑柴下她砍得柴太多,我帮着她捆成了两大捆。她得意地告诉我,其它地方的柴禾都被妇女们砍光了,只有这个地方没人敢来,所以柴禾也就取之不竭。
她走了。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她挑起两大捆柴禾,甩甩头发,迈着大步离去了。
今夜,我又一个人孤独地睡在小床上,白天那善良、勤劳又坚强的傻女九九,啊,她有时候又显得比聪明人更聪明,始终在我的脑海中闪现。
她明天还会来吗?
第二十六章
看水库的男人有写日记的习惯。也许常年孤独一人对着一大片沉寂的水库和四周叠嶂的群山,没有人可以与之交流,那就只有在寂寞的长夜里以记叙事情的方式来释放他的情感,所以他的日记写得特别详细。
1969年10月5 日 星期四 晴
九九今天清晨又来水库边砍柴了。她上山真早。我六点钟出门巡库时,她已经砍了很多柴。
昨夜过去,在今晨清新的山风和空气中,我一阵惭愧,自嘲昨天为何做自杀那等蠢事。连她这样弱智的女人都能承受艰难生活的重负,都能担起照顾另一个残疾人的责任,我可是一个大男人啊!
今晨见到她,心情特别好。不再怜悯自己心底小不然的悲哀。我同我的救命恩人打了声招呼,她直起腰,抹着脸上的汗水,大声喊着“您早哪”,我这才注意到她操一口地道的京腔,在北京工作了十几年的我,对这种地道京腔是非常熟悉的。
一种风雨他乡遇故人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无以感谢她。能帮她干点力气活儿也算对她的报答吧。我跳进灌木林,从她手中接过砍刀。开始她不肯让我干这样的体力活,说我干不来。经我的一番坚持,她才笑着退到一边去。当我砍了一大堆柴,估计够她担得动的了,就停了下来。回身找她时,却不见她的影子。
我埋头捆好柴火。这时听她从工房那里大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