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事。其实,庚辰本上的几条脂批早就把问题说清了:
按此页中若干人说话语气,以及动用器物饮食之类,皆东西南北互相兼用,此姑娘之称亦南北相兼而用者无疑矣。(第三十九回)
此姑娘亦姑姑娘娘之称……皆南北互用之一语也。(第五十二回)
前注不谬,此亦为南北互用之文。(第五十三回)
著名红学家俞平伯说:
“这些自相矛盾之处如何解法,真是我们一个难题。或者可以说由于《红楼梦》传世钞本纷多,后虽定为一本,牴牾之处尚未尽去。或者此等处本作行文之点缀,无关大体,因实写北方枯燥风土,未免煞尽风景。我想,有许多困难现在不能解决的原故,或者是因为我们历史眼光太浓厚了,不免拘儒之见。要知雪芹此书虽记实事,却也不全是信史。他明明说‘真事隐去’,‘假语村言’,‘荒唐言’,可见添饰点缀处是有的。从前人都是凌空猜谜,我们却反其道而行之,或者竟矫枉有些过正也未可知。
看《红楼梦》实在不能看呆了。作者开宗明义,反复强调此书是“满纸荒唐言”,“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失却无考”,“取其事体情理”,可我们偏要缘木求鱼,结果只有一个,白费力!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节 抑与扬
4 抑与扬
有人说,《红楼梦》多是“春秋笔法”“微言大义”。这主要是说作者对人物的褒贬抑扬,都是藏在骨子里。他从心底里贬斥一个人,写出来的尽是赞扬的话,他从心底里褒扬一个人,写出来的却尽是贬斥的话。大家读《红楼梦》切不可被作者蒙骗,否则就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了。为了便于比较,使大家更容易,举黛玉和宝钗、晴雯和袭人两组例子。
先说黛玉和宝钗。黛玉与宝玉,一个是绛珠草,一个是神瑛侍者,他们的缘分是前生就结下的。黛玉无疑是宝玉也是作者的最爱。但是作者写黛玉很少有正面的夸赞,相反似乎尽是贬斥她。
首先她没有宝钗漂亮。第五回中说:
不想如今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
第四十九回中,薛宝琴、邢岫烟等一齐来到了贾府。这样写道:
袭人笑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
这里只拿宝钗来比,其实就是拿大观园中最漂亮的来比啊。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宝钗掣的签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众人说:“巧得很,你也原配牡丹。”
第二,从性格上看,黛玉很尖刻,,而宝钗很随和。第五回中说:
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帮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
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写宝钗扑蝶,无意中听到红玉和坠儿的私房话,宝钗使了个金蝉脱壳之法,嫁祸于黛玉。有一段文字
谁知红玉听见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
第三十二回,湘云劝宝玉“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宝玉马上翻脸说:“姑娘请别的姊妹的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的知识经济学问。”这时袭人有一段话:
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见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的有涵养,心地宽大。
第六十七回,宝钗给众人分发薛蟠带来的礼物,也给了贾环一份。有这样一段文字: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环哥之物,忙忙接下,心中甚喜,满口夸奖:“人人都说宝姑娘会行事,很大方。今日看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多少东西来,他挨家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搭拉嘴子他都想到,实在可敬。若是那林姑娘——也罢么,也没人给他送东西带什么来;即或有人带了来,他也只是拣着那有势利、有体面的人头儿跟前才送去,那里还临的到我们娘儿们身上。可见人会行事,真真的露着各别另样的好。”
这样的例子小说中比比皆是。不多举。特别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作者好象唯恐读者不知宝钗之好,不知黛玉之“恶”,都是把她们俩对比着来写。
第三,黛玉没有宝钗有才。第五十六回,凤姐生病,委托了探春、宝钗、李纨共同管理大观园。按传统观念,黛玉是父系的亲戚,和贾家的关系比薛家更亲,所以宝玉说“疏不间亲”。王夫人委托宝钗而不委托黛玉,宝钗理家之才是重要的原因。就文学方面来看,写诗上她们难分伯仲,但宝钗却比黛玉知识渊博。看看第四十二回,宝钗论作画,就知道她知识有多渊博。
第四,贾家的最高统治者贾母公开赞成过宝钗,却没有公开赞扬过黛玉,专门给宝钗过生日,却不见给黛玉过生日。第三十五回:
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大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
总之,写黛、钗,作者的笔墨简直一边倒。但是他就是这样写,我们还是认为黛玉比宝钗好,这是为什么呢?这个问题我们暂且不回答,再看看是怎么写晴雯和袭人的。'
毫无疑问,作者对晴雯是褒扬的,对袭人是贬斥的。只要看看第五回中她们俩的判词。袭人的判词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晴雯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对比一下这两个判词。 “温柔和顺”“似桂如兰”,像是袭人,但作者偏要加上“枉自”“空云”;而晴雯则是像霁月一样“难逢”,“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一个是“谁知公子无缘”,一个是“多情公子空牵念”。其态度之鲜明可见。但是文中给我们的感觉似乎正好相反:一个温和,一个尖酸;一个老成,一个天真;一个忠于职守,一个像小姐一样什么事也不做。
先举一个较为典型的例子。第三十一回,晴雯把一把扇子跌折了,宝玉心情不好,说了她两句,她不服,和宝玉顶嘴,袭人又出来劝,晴雯便把袭人也捎带上了。
“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的好,我们原没伏侍过。”
后来,晴雯更干脆把宝玉和袭人“偷试云雨情”的老底都给掀出来了:
(晴雯)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明公正道,连个姑娘都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
晴雯的这两段话,尖酸得不能再尖酸了。后来,宝玉一时气极,要回王夫人,把晴雯撵出去:
(宝玉)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环见吵闹,都鸦雀无声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
换了别人,晴雯把自己的老底都揭了,等于打自己的嘴巴啊,还不恨之入骨。可袭人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跪下来为晴雯求情,其忠厚温和可见。
再举一个例子。第五十九回中,春燕的娘因为不懂规矩,在大观园闹事,平儿的处理是“撵他出去,在角门外打四十板子”。那婆子泪流满面,央告袭人:
袭人见他如此说,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对嘴对舌的。”
一个“心早又软了”,一个说“打发他去了是正经”。一件小事,为人处世之不同可见。
写袭人与晴雯也是一边倒。我们现在来试着回答上面提出的问题,作者是怎样用这一边倒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意思呢?
首先,精神之美才最有魅力,一点精神之美胜过万千世俗之美。所以尽管作者用了万千笔墨写宝钗、袭人的世俗之美,正是为了暗示她们精神之不美;同样,尽管作者处处表现黛玉、晴雯的“不是”,却正是为了突出她们的精神之美。为了更好说明这个问题,举一个例子。
黛玉、宝钗都是美人。但作者是怎样写她们不同的美呢?
先说黛玉,翻遍《红楼梦》,找不到具体写黛玉长什么样的地方。是怎样写的呢?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第三回)
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第八回)
这样写宝钗: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第八回)
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的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第二十八回)
写黛玉只写其“神”,用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