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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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1期-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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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奇反驳:“那你们搞政治的呢?把有趣当肉麻!” 
  谭琴喝道:“你不要胡搅蛮缠,早有人告诉我你和一个小女孩拉拉扯扯不清不白。” 
  尤奇极快地说:“那是一个文学青年。” 
  谭琴说:“你们有共同语言是不是?需要到河边去手把手地切磋技艺交流思想是不是?” 
  尤奇结巴了:“既然你,你……你这样反感我,你刚才为什么还和我做爱?” 
  谭琴眼一瞪:“那不是你往我身上爬的吗?!” 
  尤奇瞠目结舌,差点背过气去。 
  谭琴不再理他,背对他躺下了,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尤奇熄了灯,呆坐在黑暗里,无比懊丧。羞耻感从惨痛的心境中渗出,渐渐地布满他的全身。似乎,他被自己强奸了。 
   
  13 
   
  如此恶劣的情绪,哪有心思给他人做嫁农裳?即使这个他人是顶头上司,也一样。 
  其实,无论情绪好怀,都缝不出一件好嫁衣,这是注定了的。局长的绿皮本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新想法新观念,都是从报刊上东一段西几句抄来的,拉拉杂杂的一堆字而已。当然,如果尤奇忠心耿耿地绞尽脑汁,也许能弄出些新点子,缀成一篇像模像样的文章,可是尤奇不会把知识产权拱手出让。只是局长到底是局长,交给的任务还是要完成的,不管有无心思,嫁衣都得做。 
  至于是什什么样的嫁衣,就管不了许多了。 
  李模阳到底还是知道了尤奇的使命,居然一脸羡慕不已的蠢相。他不晓得,这种遵命文学是最败坏心情的,那种感觉可能几近于被奸。尤奇一边揪扯头上的烦恼丝,一边在稿纸上乱画,东拼西凑,花了几天时间,总算敷衍成篇。誊正之后,乍一看去,段落清楚,标点齐全,还像篇文章;只要一读,通篇废话,味同嚼蜡。五千汉字,了无新意。不过尤奇已经尽力,麻袋绣花,底子太差,也只能如此了。好在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文不在好,交差则行。如能挑个局长公务繁忙,焦头烂额无心他顺之机面呈上去,则最好不过,有利于混水摸鱼,蒙混过关。 
  尤奇同志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这日他正等待时机,时机找上门来了。局长室门口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尤奇伸头一看,陈志远局长和廖文斌副局长像两只斗狠的公鸡,面红耳赤地指着对方吼叫不已。 
  “你就是一言堂堂主!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廖文斌副局长脖子一梗一梗地。 
  “我就是要实行党的一元化领导!难道不应我说了算,而是你说了算?”陈志远局长是义正辞严。 
  “你专横,你霸道!我分管人事,进个人你都不跟我通一下气,你以权谋私!” 
  “我要进入就是以权谋私?那你夜里打个电话都要到办公室来用公家的,上班开水用不完都要提回去,算不算以权谋私?理个发都要开发票拿来报,算不算以权谋私?!” 
  两人越吵声音越高,过道发出巨大的共鸣声。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动,纷纷从门里伸出头来了。大家脸上都呈现出兴奋的神色,可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架,都在隔岸观火,似乎都巴不得他们吵,甚至巴不得他们打起来。 
  陈局长颈子上暴起的青筋令尤奇莫名地有些难受。如果一定要拉帮结派分成两个阵营的话,他是宁愿站在陈志远这一边的。因为廖文斌的人格实存太卑劣了。廖与陈的矛盾由来已久。过去陈局长只是陈局长,党组书记一职空缺,廖文斌引颈翘望,一直以为非他莫属,为此在市领导那里做了不少工作,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陈局长兼任党组书记后,廖认为陈夺他所爱,他也就死心塌地和陈对着干了。本来你争权夺利不关别人屁事,可廖文斌有个令人憎恶的习惯:不论是私下里还是公开场合,也不论你是官员还是科员,更不论是开玩笑还是当真,只要听你说了他认为可以利用的话,都要仔细记到小本本上,时间地点人物,清清白白无一遗漏。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他就毫不留情地拿出来当头一击,让你有口难辩,打烂牙齿也只好往肚里吞。如此一来,廖文斌几乎成了孤家寡人,表面上大家还和他有说有笑——他还是副局长,不说不笑也不行——实际上都防着他。 
  那么,人们为什么不上前扯架,帮陈局长一把,而要袖手旁观呢?尤奇想,这一点也不奇怪。机关生活太枯躁乏味,太需要丰富一下生动一下了,就如一潭死水,要有根棍子来搅动搅动。何况,这种级别的争吵是多么难得,道貌岸然后面的张牙舞爪多么稀罕,能一饱眼福,何乐而不观呢?只要不影响自己的生存,他们是乐于看到战争升级的。他尤奇也一样,心里有一小股压抑不住的欣喜,他正盼着局长吵昏了头,好让他那篇狗屁文章过关呢。 
  争吵如人所愿地白热化了。廖文斌看看关键时刻已到,使出了他的杀手锏,掏出他的小本本,高声道:“陈某人,我告诉你,你不要太嚣张,你的一言一行我这里都有本账!” 
  陈志远叫道:“如今不是‘文革’时代了,老子还怕你那种卑鄙手段吗?” 
  廖文斌用一根食指点着他:“好,你不怕!某月某日你说,搞市场经济跟资本主义还有什么区别?你这是跟中央保持一致吗?是唱反调嘛!” 
  “你……你!”陈志远脸一下憋得通红了。 
  “还有,你说新来的省委书记形象实在不佳,头发搭在眼睛上像甫志高。你这是对省委领导的人身攻击嘛!” 
  “你……”陈志远指着廖文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了。 
  这场面实在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就不是机关了。在这急需救驾的紧要关头,办公室吴主任义不容辞地冲了出来,在走廊里大喊一声:“都不要看了,都回去工作,像什么话嘛,看什么看!”然后快步走到陈局长面前,“局长,我要向你汇报工作呢。”很亲切很自然地携局长进了局长室。 
  尤奇很听话地龟缩进自己办公室,心情轻松地将那篇奉命之作装订好,又等了一小会,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去了局长室。 
  吴主任还偎在陈局长身边。陈局长面色平和多了,只是眼神还很散乱。尤奇蹑步上前,小声说:“陈局长,文章赶出来了。” 
  陈局长看都没看他,拍拍桌子:“放在这儿吧。” 
  尤奇便把稿子放在桌上,用一本《求是》压住。然后,快步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椅子上,尤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初步交差了,如果局长还要改,再说吧。但愿局长不要有这方面的心思。 
  尤奇闭目养了一会神,又搬起一本《废都》来看。 
  这时廖文斌副局长叼着一支烟进门来了。尤奇十分诧异,因为廖局长很少和他说话,也很少来科里的。尤奇欲打招呼,廖局长把一支烟甩了过来。尤奇慌忙双手接住:“廖局长我不抽烟的呢!” 
  廖文斌笑笑:“抽支吧,这烟难得哟!” 
  尤奇看看烟蒂,是红塔山。据他所知,廖文斌是从来只买低档烟抽的,便说:“嚯,廖局长生活品位提高了!” 
  廖文斌又笑笑,得意洋洋地朝局长室方向努努嘴:“嘿嘿,陈给的。” 
  尤奇大惑不解:“你们不是才……?” 
  廖文斌说:“是呀,才吵了架。气还没消,就把我找去了,说老廖啊,别人送了我一条红塔山,我又不抽烟的,你拿去抽了吧。” 
  尤奇就说:“陈局长肚量满大嘛。” 
  廖文斌说:“肚量大?他怕我闹到上级那儿去了说不清,影响他的仕途!这就叫打一下摸一下,典型的政客手段,烟还不晓得是别人送的还是他叫办公室买来的呢。老子抽了再说。” 
  尤奇缄了口。他不想卷入是非中去。当官的闹矛盾,关他屁事。 
  廖文斌忽然问:“小尤啊,以你这个业余作家的眼光来看,我这个人怎么样?还厉害吧?” 
  尤奇想想,伸出两根指头:“两个字。” 
  廖文斌问:“两个什么字?” 
  尤奇笑而不答。廖文斌自以为心领神会,拍拍尤奇的肩,满意地带着一个他想象中的褒义词到别的科室显摆他的红塔山去了。廖文斌出门的时候,尤奇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小人。 
  五天之后,尤奇晓得陈志远不会要他修改那篇文章了,因为《莲城日报》原封不动地把它登了出来。原来说好要尤奇送稿到省报去的也没有动静,不了了之,也许陈局长担心他公关能力不强,找了别的人送去了吧。不管怎样,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但尤奇也晓得,陈志远对他并不满意。那天在楼梯口遇见,尤奇叫了一声局长早,陈志远脸上一丝笑都没有,而且看他的时候,眼皮只睁开了一半。 
   
  14 
   
  在面积29平方米的家里,尤奇和谭琴持续冷战,互不搭腔。电视里不是克林顿就是叶利钦在那儿喋喋不休,他们却把嘴巴闭臭。不过都自觉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你买菜回来了,我会默默无言地择菜;你洗完了碗,我会去洗衣。倒也还默契。 
  尤奇已经打定主意,尊严至上,决不无缘无故首先伸出和解之手。在这场无声的战役中,他坚决不打起白旗。夜里上床是一重大考验,尤奇尽量避免碰触谭琴的身体,即使是星期六也不。万一不小心碰着了,尽管那柔软的触感惊心动魄,也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迅速脱离,以免造成误解。他的身体也很有志气,闲置时间再长,也没有显出半点蠢蠢欲动的迹象。他倒要看看这场较量要进行多久,将以谁的失败而告终。 
  但这天下午在办公室,在尤奇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突然接到谭琴的电话。谭琴一般是不给他打电话的,这使他觉得不同寻常,以为胜利在望,于是就有了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故作不胜厌烦地喝道: 
  “你是谁?” 
  谁知谭琴不吃这一套,直截了当地道:“别假模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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