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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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1期-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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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你也笑不出来了吧?其实我也不是乱猜疑卫东,我是有了证据才说的,”申晓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色乳罩来,“这是我昨天从公司里找到的。他公司办公室里间有一个床,这东西就塞在他的枕头下。等谭琴回来,请交给她,让辨认辨认,兴许会认出是谁的。” 
  尤奇点头答应了她,接过乳罩搭在椅背上,然后送她出门。 
  申晓梅告辞时眼神有些异样,很兴奋地放着光,尤奇并没在意。 
  尤奇回到屋里,对那条乳罩端详了一会。它像一条黑色的蛇垂在那里。他好奇地拾起它来仔细察看,才发觉它是一个圈套——申晓梅有意留下的囤套而他竟懵懵懂懂地钻了进去:它是他所熟悉的,它的铝制襻扣用红线加固过。 
  尤奇的手仿佛被它咬了一口,一松,乳罩落回到椅背上。他盯着它,一片茫然。乳罩蠕动起来,在椅背上扭动,盘绕,如在跳一种怪异的舞蹈,并且喷吐着黑色的火焰。那火焰灼疼了他的眼睛。于是他把目光移开,无意识地游动。目光触到了玻璃柜里的一只药瓶,那是满满的一瓶利眠宁。他眼皮一跳,赶紧将视线移开。不,他根本没有那种意图,那太荒唐了,不值得。无论如何,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怎么办?他想起了麻将。他揣了两百元钱在口袋里。眼下,要离开这间屋子,忘掉这条乳罩,麻将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了。 
  走到门前,尤奇听到楼下有熟悉的轿车轻轻驶来停住的声音,熟悉的告别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高跟鞋上楼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盯着那条黑色乳罩:他是将它藏匿了呢,还是让它暴露在这里?尤奇拿不定主意。 
  谭琴已经在开门了,锁芯转动的声音惊心动魄 
  门开的刹那,尤奇猛地跳开去,紧张地站在一旁。 
  谭琴瞥他一眼:“怎么了?惊慌失措的。” 
  尤奇不作声。谭琴换上拖鞋,发现了椅背上的乳罩:“哎,你替我收起来了?还有条内裤呢?”尤奇斜乜着她,紧着喉咙:“这么说,它是你的?” 
  “废话,不是我的还是别人的?我晾在楼下铁丝上,特意让紫外线给它消消毒的。”谭琴的口气很随意,这让尤奇心里轻松了一些。 
  尤奇思忖片刻,觉得还是说穿了好,就说:“可申晓梅说,这是她从娄卫东办公室的床上捡来的!” 
  谭琴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眼睛急遽地眨巴眨巴,厉声道:“神经病!” 
  尤奇说:“你说谁神经病?” 
  “申晓梅是神经病!”谭琴忿忿地道,“把她老公当个宝,生怕别人抢了。有一天跟踪娄卫东跟踪了三条街!还有一次她竟藏在办公室衣橱里,偷听我和卫东说话,真可笑!” 
  尤奇仔细观察谭琴的表情。她的反应似乎还属正常,不像说的假话。 
  尤奇有些糊涂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谭琴问。 
  “没有,”尤奇对那乳罩努努嘴,“只是听小申说后,我像吞了一只苍蝇。” 
  “你才吞苍蝇?我早吞过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还用得着我点明?” 
  尤奇说:“你不要以攻为守!” 
  谭琴说:“我无所谓攻,也无所谓守,悉听尊便。我只建议你用自己的脑子想想,我若和别的男人有关系,会把乳罩留在他床上作一个把柄?” 
  尤奇嗫嚅着:“我并没有断定……” 
  谭琴拾起那条乳罩,又拿了几件衣服去卫生间洗澡,关门前伸出头来说:“你断定不断定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 
  尤奇木然呆立,他被谭琴这句话以及说这句话的冷漠口气深深刺疼了。如果配偶双方于对方都无关紧要,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清凉的秋夜,夫妻二人背靠背而卧。谭琴身体随着鼾声轻微地起伏。尤奇望着窗外久久无眠。他朦朦胧胧地想:同床异梦,这才是真正的堕落啊。 
   
  22 
   
  尤奇自己都没料到,这是他在这个局上的最后一天班。 
  上班时一切正常,办公大楼灰不溜秋很有威严地蹲在那里,因为少见阳光,花坛里的花弱不禁风奄奄一息,院子里水泥地面被尽职尽责的吴伯扫得干干净净,同事们见面时的点头也一如往日一丝不苟,又都具有例行公事的味道。 
  唯一的例外,是办公室小袁站在走廊里,正儿巴经地和他握了握手,一脸矜持的笑。那矜持的后面,又是显而易见的踌躇满志。尤奇对此并没在意,回报了一些礼节性的表情,就到自己办公室去了。 
  上午九时,所有机关人员被召集到会议室开会。廖文斌副局长宣读了局里的任职通知。有六个人升迁,其中有小袁,他被任命为办公室副主任了。尤奇这才明白,小袁那份矜持和踌躇满志,原来缘于此。尤奇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小袁资历比他浅得多,也谈不上什么工作成绩,平时发起牢骚来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小袁怎么就成了一匹出人意料的黑马呢? 
  尤奇向来鄙弃向上爬,也自认无一点官本位意识,可他莫名地就有些感到失落。 
  接着是陈志远局长讲话,无非是勉励新提拔的同志如何挑起重担,不辜负局领导的殷切希望之类。尤奇听得昏昏欲睡。可是忽然,陈志远话锋一转,犀利地直奔尤奇而来。尤奇敏感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耳朵。 
  “……我们有极个别同志,自己不要求进步,还不愿意看到别人进步!居心叵测,怪话连篇,说什么又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是对党的干部政策的毁谤,对党的组织路线的歪曲嘛!这是决不容许的!” 
  陈志远的目光射到了尤奇脸上,他血往头上一涌,使劲地板起脸。 
  “你一个大学生,进机关这么多年,自己不进步,还好意思说人家,思想意识不健康嘛!以为自己能写几个字,就自以为了不起。有什么了不起的?浅薄、无知嘛!离开了组织,你能做什么?寸步难行嘛!像你这样的马,对不起,就是跑得再好,也不给草你吃,不给,就是不给!” 
  几乎所有的与会人员都扭过头,将目光对准了尤奇。尤奇脸上灼疼不已,头皮发麻,感到自己千疮百孔了。不,他不能这样任人宰割。他顾不得彩想,站了起来,于众目睽暌之下走了出去。并且,重重地甩了一下会议室的门。在这个机关他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地熬了六年,今天终于做出了一个叛逆的举动! 
  尤奇气急败坏地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是小袁还是李模阳打了小报告,把自己关于马和草的议论汇报上去了?追究这个已毫无意义。周围的一切,包括这堵墙,仿佛都对他充满了敌意。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 
  尤奇掏出笔和纸,不假思索地写下:关于申请停薪留职的报告。 
  做出这样的选择,当然是要说明原因的,可这原因又是不能搬上桌面的。尤奇胡思乱想了一会,干脆很简单地写了一句话:我进机关六年,工作成绩平平,因性格原因,自觉不能适应机关工作,特申请停薪留职。 
  刚旋上笔帽,散会了,李模阳回到了办公室。尤奇一声不响地将报告往他手中一递。 
  李模阳瞟一眼报告,皱起眉道:“尤奇,你是不是已找到赚钱的门路?” 
  尤奇闷声道:“没有。” 
  李模阳说:“那你可别一时冲动!” 
  尤奇说:“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李模阳说:“咳,年轻人真是经不得事,批评几句算什么?哪个不是在批评中成长起来的?” 
  尤奇说:“麻烦你给我交给局党组。” 
  李模阳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要交也要待我先作了汇报再说。不然,说我没掌握好你的思想状况,让我处于尴尬位置上。” 
  尤奇夺过报告:“那我自己交。我还管你尴尬不尴尬?!” 
  李模阳又将报告拿过去:“好好,我替你交。不过我告诉你,停薪留职的不是你一人,前几天局里有了新政策,凡停薪留职的,每月还要交一百元管理费。” 
  尤奇说:“我交。” 
  李模阳说:“还有,只准留职一年,一年以后自己另找单位调走,否则就把你的档案转到人才交流中心去。总之一年之后,你不能回局里来了。” 
  尤奇说:“你以为我还想回来吗?” 
  李模阳说:“我看你还是考虑周全一点,至少要跟谭琴商量一下吧?” 
  尤奇瞪圆了眼:“你交还是不交?” 
  “好好,我这就交给局长去。”李模阳摇摇头,捏着报告出门去了。 
  李模阳一走,尤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居然,他炒了这个局的鱿鱼了,他不要它了,这是多么愉快的事!报告批不批,都无关紧要,他反正不在这儿呆了。他将办公桌抽屉全部拉开,找来一个塑料袋,将自己的东西捡进去。 
  尤奇提着塑料袋穿过走廊时,有几个人神情暧昧地看着他。本想打个招呼,说声再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怜可怜他们吧,他想,他们还要在这儿苦熬下去呢。 
  就这样,尤奇轻而易举地走出了这幢吞噬了他六年时光的楼房。 
  穿过大铁门时,廖副局长在后面喊:“尤奇你等一下。” 
  尤奇本不想等,一想六年都过了,就等一下吧。尤奇就停下来等了。等了几秒钟廖副局长就到了跟前。 
  廖副局长说:“尤奇你怎么要采取这种断然措施呀,是不是对谁不满?” 
  尤奇说:“不是不满,是厌恶。” 
  廖副局长循循善诱地说:“那你厌恶谁呢?” 
  尤奇望着那张伪劣的笑脸,一字一顿地说:“我、厌、恶、自、己,不行吗?!” 
  尤奇不再理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对身后那幢灰色大楼,他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23 
   
  尤奇领着谭琴上了莲江酒楼。 
  请妻子吃饭,尤奇是第一次,他想,也许是最后一次。 
  尤奇挑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抄起茶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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