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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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1期-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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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的表面永远是水、水、水、水、水。当你用长绳吊了木桶,打一桶水上来,你才发现,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它失去了矿物质的甘甜,失去了土壤岩石的阴凉,你不消毒,就不能饮用。 
  一个被污染的人,一个多么乖戾的、神奇的人,他内心隐藏的只有两种物质,一种是苦,男一种也是苦…… 
  佛经里的苦,生老病死,无法逃避,不能改变,可以宽心看它们,不管不顾,豁然,达观。但是怨憎会(与不喜欢的人或事相聚)、爱别离(与喜爱的人或事物别离)、求不得(得不到可以得到的东西),似是安排,却是捉弄;固然可以以顺处逆,全力搏斗不计后果,但万籁俱寂的夜里,风虫凄切,辗转反侧,是眼中有火光的人们共同的痛苦。 
  疲惫不堪还要精神抖擞,腰酸背疼不能就地而卧;不说闲适,只愿得片刻懒散,让奔波者在树阴下的石头上歇脚。 
  这些奔波者里面包含我的爸爸。 
   
  简介:李傻傻,原名蒲荔子,湖南隆回人,1981年10月生,现就读于大学中文系。


流浪汉庄奇
郑午然 
  一 
   
  很少人认识流浪汉庄奇。 
  但庄奇也有一个知交。几天前他们在一座桥墩下相遇,那个人有一辆旧的脚踏三轮车,因此向庄奇炫耀:这辆车穿越立交桥下的桥墩如何便捷,载一点货物又如何轻巧。庄奇的新朋友靠这辆车,不仅养活着附近荔枝树林里自己的三口之家,大半时间还能像此刻一样,优哉游哉地躺在桥墩下睡大觉。如果庄奇愿意的话,也可以加入到他的行业。 
  一开始,庄奇本能地要拒绝。但那个人长时间注视着他。许多年了,庄奇已经几乎忘记了这种礼遇。他不能不改而点点头,作为回报。那个人承诺三天内弄一辆车给他,要价非常低,他只需付一点定金,庄奇接受了。 
  第三天,庄奇付过定金的那辆车如约到了桥墩下。 
  货不对板。庄奇一眼发现,这不是原来承诺的载货三轮车,而是载客三轮车。一丝失望顿时涌上庄奇心头。但气喘吁吁的那个人有力地解说清楚了:这种车更受人欢迎,行驶起来甚至更便捷、更轻巧。序奇被说服了。他不能再作进一步计较,譬如车锁已被撬,由于撬动或慌不择路或其它原因,车身另有损伤。显然供货方也有难言之隐。交易就此完成。庄奇最后想叙叙旧,不过,急于脱身的那个人只肯留下一句临别赠言:这辆车不能再在这片街区露面,以免麻烦。随后一溜烟地消失掉了。 
  无论如何,流浪汉庄奇拥有了这辆车。 
   
  二 
   
  庄奇选择在夜间,在火车站一带出没。黄昏初临,街灯齐放,一座座装上灯饰的高大建筑物流光溢彩,夜幕下的这座城市更胜出白天几分。许多人在街头漫游,那些人当中就该有庄奇的顺客。他朝一拨密集的人流驶去,一对情侣模样的男女上了他的脚踏三轮车。 
  上车之前,袒胸露背的少女足足审视了庄奇三秒钟。随后是男方,一位矮墩墩的有钱人模样的长者,生平第一次屈尊就驾,近距离隐身在一个流浪汉的屁股后面。 
  三轮车已经驶动,庄奇希望知道该往哪儿走。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指令,但是没有。后座上的情侣并不介意陌生人庄奇将他们带到任何地方去。他照直朝前骑了一阵,然后试着往一个十字路口的左边拐。在一处拥塞的公共汽车站台路段,庄奇突然加快速度;在又一段行道树覆盖下的暗影中,他处置失当地将车速放慢下来,后座仍无异议。僻静的行道树下,一只蹲伏在地的黑乎乎的什么东西,像是随时就要向路人发起攻击,庄奇驶出这一段暗影后庆幸地想起,那大概是一只垃圾桶。 
  只差一点点——庄奇幻觉之中——垃圾桶变成一个心怀不轨的歹徒,异常凶狠地向三轮车发起攻击,差一点同时将三条人命置于血泊中。庄奇觉得不必细究,是后座上的情侣为自己带来了厄运,或者相反。 
  庄奇蓦地记起,他的客人还没有跟他讲价。流浪汉庄奇有机会讹诈这对情侣小小一笔,不过,他不准备这么干。又一辆三轮车出现在前面,不知什么缘故,半路上突然掉头狂奔,却又在路口被人截停。好奇的庄奇跟了上去。在那里,已经有一长溜载客三轮车规规矩矩地齐聚在路边。一个警察朝毫无经验的庄奇抬起了胳膊。 
  这是真正的危险。本能使庄奇意识到这一点,警察要扣他的车。但此时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后座上的长者探出头,执法警察改而友好地向长者报以一句寒暄,然后挥手放行。庄奇大胆地猜这位长者原来是一位微服巡查的高官。 
  但是,庄奇隐隐有一种感觉,也许恰恰是这位少女,无意之间使他躲过了一劫。而一刻钟前,庄奇甚至还有过讹诈她的一闪念。 
  庄奇在大街上再兜一圈,屁股后的情侣在原来上车的地方下了车。将近一分钟,手头攥着少女递过来的十元车资的庄奇一动不动。少女走远了。庄奇对女性的兴趣不大,他依依不舍地紧盯着的只是晚风中少女那一头长头发。随后庄奇回过神来,他必须走,远离警察设伏的地段,到另一个街区去。 
  庄奇运气不坏,在另一个街区,上半夜一连遇上两个客人,而且接连几个夜晚都有所获。运气显然是初夜那位少女带给他的。庄奇记性不好,一开始他还记得少女的脸庞,后来是体态,最后只剩下她的一头长发。庄奇愿意这么设想,不论多少人比他更实实在在地感受过那头长发,只有他,一个流浪汉才不掺一丝杂念地将那头长发装在自己的心间。庄奇也不肯借此将自己与其他人,有过同一感受的那些人(矮个儿高官,高个儿年轻人之类)简单地混同起来。三轮车上的庄奇有自己的准则。 
  下半夜将近(经常是这种时候),独自骑在车上的庄奇还会想到另一个人。庄奇很念旧。正是他曾经引以为知交的那个人,将这辆车卖给了他。尽管那个人对载客三轮车行业前景的描画不免夸大,但是,他的另一番暗示却是诚实的。庄奇现在清楚了,在拦截的警察面前,一辆轻巧、便捷的三轮车意味着什么。两个月来,庄奇已经几次不经意地躲过警察的拦截,一次成功地望风而逃。 
  奔逃之中的庄奇甚至主动放弃过一个客人。客人在路边招手,庄奇虽然心头一动,但毕竟心有余悸,三轮车如同脱缰野马往前窜了过去。实际上那里已接近安全地带。庄奇不能不小心翼翼地重新返回来。客人还在原地,是一个小不点的女孩子。 
  “上车吧。” 
  女孩子,认真地看看,脸型又似乎是大姑娘的这个小不点儿在原地犹豫不动。庄奇压低声音,急慌慌地再催促一遍: 
  “上车!” 
  “你得帮帮我,我上不了车。” 
  一个两条腿有残疾的姑娘。庄奇跳下车就将她抱上了车后座。三轮车轻巧而便捷地飞驶起来,女孩子在后座上立刻一阵尖叫。“慢一点!慢一点!天哪,慢一点……” 
  “别嚷嚷!”庄奇警告。 
  “我要掉下去了。” 
  庄奇的车速已经放缓。但是方向不对。“天哪,你要带我到哪儿去?”女孩子问。 
  在前面一个拐角处,庄奇将车稳稳地停住。现在他可以转过头来面对这个吵嚷不休的客人了。“你得先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女客人要去的地方是——庄奇听明白了——在警察设伏的路段的尽头。他必须如实相告。 
  “哦,你害怕警察。” 
  “不,不,我替你担心,”庄奇狡辩说:“警察会收容你。”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走吧,不用怕,往回走。” 
  庄奇不会接受这个建议。 
  “是这样,小姐,我另有一点急事,我得走。你找别的车……” 
  庄奇要将女孩子抱下车。 
  “臭流氓,别碰我。” 
  庄奇委屈地缩回了刚刚伸进女孩子腰间的手。 
  “有一天我回湘西,我还会在你的凤凰老家到处讲,流氓……” 
  “你知道我是凤凰人?”流浪汉庄奇改口用湘西话问。在路人听来,叽里咕噜如同一串鸟语。 
  “我还能找到你的家。”女孩子用同一串鸟语回答。 
  庄奇相信,这不假。在十里不同音的他的老家,这个女孩子也许是与他只隔一道山坳的村邻。她凭口音认出了他这个老乡。争吵立即平息。一种奇妙有如醇酒般的感觉充溢着流浪汉庄奇的周身。乡音就是这股醇酒。照庄奇单方面的设想,所有操同一口乡音遭遇在异乡的人都应该有这种感觉。庄奇有过许多次类似遭遇。但是,惟有此刻,一个截瘫的小老乡回应了他的友善——在这里,截瘫似乎成了关键。庄奇不能想像,眼前的小老乡假如长着两条正常的腿,丰满而修长,会不会另是一番高不可攀的姿态。她叫麻蛋蛋,她抢先一步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庄奇就叫庄奇。“现在我得说实话,警察在前面拦车,我过不去。当然我们可以等,等警察下岗再走。” 
  “但为什么我们不远远地绕道走呢,傻瓜?” 
   
  三 
   
  “傻瓜”庄奇乐于回想起这个夜晚。端坐在三轮车后座的麻蛋蛋兴致勃勃,用湘西话谈着遥远的故乡村寨(一千公里外他们共同的故乡),身边的这座城市(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此相逢),两条截瘫的短腿刚巧藏在暗影中。 
  蛋蛋小姐大概二十岁,“我到这里已经三年了,你呢?”蛋蛋问,声音比湘西山道上那种羞答答的女孩子应有的声音高亢很多。“我也是。”庄奇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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