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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是个优秀的模特儿。”法蒂玛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来,“只不过,模特儿这行太难混了。虽然在拿到大赛冠军那一年,经纪人代表很多家公司和我签约,但期限都很短。一年后,年轻的一茬上来,窜红了,把我的生意抢去了。我从巅峰一步步地往下溜,也怨自己年轻时定力不足,有时候签了约去作时装表演,前晚喝醉了,早上起不来,只好取消,毁约多了,人家再也不敢请了,到后来,在纽约连房租都差点付不出,只好到这里来,在一家法国餐馆会当带位员,白天来这里兼职。所以嘛,我不算合格的教师。”法蒂玛猛吸了一口烟。我充满伶悯地看着她,对她的憎恶烟消云散了。
她叹口气,说下去:“我不想让你们失望,很多事情说不清。”我接口:“我可是说得准的——我就没有做模特儿的野心!一点都没有!法蒂玛,其实,何必要走这道独木桥呢,看西冈千津,正职是端盘子的侍应生,她胜在虚心好学,鼓励她攻读金融业,将来当个经理不很好吗?比如格蕾丝,虽然外形上不好看,但是她在绘画上具有天赋。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有的是做梦的权利,现在学当模特儿,会让她们提高信心,将来可能在别的领域有一番作为。但愿她们不会长久地向往这个太缺乏安全感的行业,那只会毁了自己!”法蒂玛并不正面回答我,光顾着维护学校的利益,一字一句地说:“她们都已过了18岁,应该为自己的毕生事业作准备了。本来,课堂上的气氛相当活泼,这阵子却剑拔弩张起来,法蒂玛愠怒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们骗了你,骗了大家?”我豁出去了,大喊:“是的,这是很精明的骗术,就象上海人骗乡下人一样。”法蒂玛并没有全听懂,但粗略明白意思,她气极了,冲进雨里,我大喊:“慢着,法蒂玛,我还有话说。”她退了回来,揩揩发上的雨滴。我说:“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她将来可以成为名模!”法蒂玛的脸色缓和了,侧头听着。我继续说:“克丽斯汀,她有天赋。”法蒂玛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我,不再说话,走进雨帘里。在几步以外,她忽然嘶声叫道:“告诉你,出这样的一个人才,我们的学校就没白开。”我放声大笑。这场辩论不知什么时候惊动了门里面餐馆的人,一名侍者模样的男士出来,上前和我搭讪:“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女士,我想您需要一杯热咖啡。”
不满意归不满意,说话间,学期终於结束了。在最后的话别会上,学员们自由发言。格蕾丝说:“我通过训练台步,开始建立起自信心。谢谢你,法蒂玛,你不断告诉我,我是美丽的,以后我有勇气去求职了。我从来没有和当过电影演员的人说过话,但是,你跟我谈了那么多,鼓励我学习绘画,好寻找适合自己的新工作,谢谢你。”格蕾丝拥抱了我,拥抱了法蒂玛。临别时,我和法蒂玛握手,对视时两人含笑也含泪。
最后,法蒂玛宣布一个消息:“现在,我手中有一个名额,到纽约去参加模特儿比赛,明天先来一个预赛,谁愿意参加?”大家雀跃起来,盼望了这么久,谁不希望上伸展台?可是,仅有的名额该给谁?我站起身,说:“不要忘记,这是初级班,被选去参赛的,只能是一个人。”我的眼睛停留在克丽斯汀身上,没有说话。大家的目光也聚集这女孩充满着期待的脸庞上。克丽斯汀的脸红了,低声说:“去纽约?很贵的。”法蒂玛点头:“往纽约的机票加上置装费,大约要花上1200元。”克丽斯汀搓着手,一个劲地说:“我先问妈妈。”我掏出支票簿说:“我捐一百元,克丽斯汀,你不仅仅是一个人去,你是我们班级的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做世界级模特,但是,真正具备条件的只有你,我们都在看着你,希望你成功,克丽斯汀,在伸展台上要记住,你是在替我们全体实现美国梦。”克丽斯汀接过支票,抱住我哭了起来,她看了法蒂玛一眼说:“老师,我再也不可能作模特了,是吧?”说罢泪水巴嗒流下。格蕾丝、丽安等人也捐了钱。一时间,同学们都流出百感交集的泪,里头自然含着美梦初醒的感慨。法蒂玛高声说:“你们都可以做模特,只不过不能靠它维生,这是实话。我也知道,你们都不会报名上高级班了。”说罢,法蒂玛也流下泪来。
我从大厦走出来,秋天到了,头上是金灿灿的太阳。我忍不住回头看看大厦第十二层的窗户外,“琼斯模特中心”的招牌还大咧咧的挂着。三三两两新移民模样的女孩子们进去,同时,另外一批被吐出来。
二、梦碎记
拿到“琼斯模特训练中心”的初级班的结业证书以后,我照样闲居在家,对这一行已经不抱幻想。可是,在一个月后,法蒂玛老师打来电话,首先是讨好:“我知道,你还在责备我,不过,机会还是来了——摄影模特儿!为一家服装公司的邮购广告簿拍摄封面。”我一乐:美国这社会,可足“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连忙道谢,再问待遇:“酬金多少?”法蒂玛有些支吾,看我不象那些跃跃欲试的新人一般好糊弄,才坦言相告:“是这样,我们选拔五名女孩去试镜,最后只用一名,五名女孩每人拿二百美元,最后选中的,另外支付,大约五千元。”法蒂玛顿了顿,看我的反应,我却不置可否。她才把底牌伞摊出来:“经纪人拿百分之四十的回扣。”我还是不作回答,法蒂玛声音更低了:“其实,经纪人说,那家公司倾向于起用欧洲模特……我和他们说,旧金山的总人口中,百分之二十以上是华裔,从开拓市场着眼,不能不要东方女孩。”我想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见见世面也好,边故作勉强地说:“谢谢你,法蒂玛,我可以去试一试。”
那天一早,我按照在国内时的惯常做法,起床后,仅用冰水冷敷脸部,不涂任何保养品,穿上T恤短裤,匆匆到模特儿中心去。
接待员还是罗拉,不变的是笑容可掬的仪态:“啊,是JESSCIA,来得太好了,我们开始签字吧,一年合约,经纪人回扣百分之四十。”我不加思索在合约上签了字。其实,我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罗拉还在喋喋不休地讨好我:“看,这里漂亮的东方模特儿有的是,可我们还是推荐你,因为你有经验。摄影师开头不肯点头,他强调要‘东方味浓的’,但是我们竖持说,你在中国时已经是优秀的模特儿,他才勉强要了。我有点反感地诘问:“难道我的东方味不够吗?”岁拉仰头大笑:“不错,你是中国人,不过……你长得有点像‘混血儿’。”我有点哭笑不得,在大陆,不但从来没有人说我象“混血儿”,相反,有一位导演说我的眉目过於东方化。说话间,其他四位陆陆续续来了,她们倒是清一色的金发碧眼白肤。我想起法蒂玛的话,心想:今天我这角色,叫“陪太子念书”。不一会儿,法蒂玛来了,她拿来一些颜色各异的T恤,上面都印着M公司的名称,我选了件中码的,穿上去正好。法蒂玛又请我们进化妆间,由化妆师来做发型和化妆。
轮到我了,法蒂玛给化妆师作交代:“把JESSCIA化得东方化一点。化妆师是位比女人还女人的同性恋男子,我早晓得这种人具有天分,便完全放了心,闭着眼由他麻利的手摆布,只听到眉笔、口红笔、刷子、扫子相继在脸部用过。随后,他为我梳头。一个小时以后,他娇媚地说一声:“好了。”我睁眼对着镜子,一看就吓了一跳: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丑八怪?好端端的皮肤,硬是抹上了怪怪的黄色粉底霜,像是黄疸肝炎病人。我引以为傲的眼睛,不知给动了什么手脚,双眼皮不见了,不但成了单,而且是“肉里眼”,比过去小了整整一圈。鼻子不上鼻影,平平坦坦象给谁踩塌了。我哭笑不得,眼巴巴地望着法蒂玛,耸耸肩,希望她主持公道,要化妆师推倒重来。谁知她竟满意地点头:“真象,真象——中国娃娃。”我火了:“法蒂玛,我很难看,你不觉得吗?”法蒂玛惊讶地眨巴眼睛,发宣言似地高声道:“你——你是真正的东方美人。”在一旁看热闹的罗拉附和。富于职业自豪感的化妆师,打了一个类似水袖般的姿势,强调他的重点,在於凸现我的东方风情。我无法可想,只好寄望于苛刻的摄影师,他该会另有说法的。
摄影师来了,一位神情严峻的中年人,邋邋遢遢的,透出艺术家的酷味。他给其他的模特先拍,最后才轮到我,他的哗里哗拉地嚷:“你就是中国来的明星吗?真漂亮,比照片漂亮多了。”说罢向我伸出手:“嗨,我叫鲍勃,你是JESSCIA?”我迟迟疑疑的伸手:“鲍勃,先别拍,你对我的妆容满意吗?”鲍勃连连称赞:“还用说,一流的化妆师。”说罢,和化妆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我绝望地叹气:唉,莫名其妙地被人耍了。
开始拍摄。鲍勃手里的摄影机,不停的闪亮,我每做一个动作,鲍勃起码拍十几张,咔嚓声几乎分秒不停。我在摆“甫士”的间隙,打趣地问:“你要谋杀多少菲林才算完呀?”鲍勃一边忙着按快门,一边回答:“要好镜头就要舍得胶卷,有时候拍十卷未必选到一张。”我吃惊地一伸舌头。
趁他换胶卷的当儿,我又问:“鲍勃,你能不能诚实地告诉我:我现在的模样,真的比照片漂亮?你看到的那张照片可是国内最好的摄影师拍的,还经过精工修整呢。”鲍勃耸了耸肩:“哎,你不提我还不想问,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中国人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