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些问题想通顺,花老板也不再想胡阿金了,他只管天天的带着那几个新欢上各处玩去。酒馆饭店百货洋行,到哪儿都是出双入对,大把大把的撒着钱,仿佛就此得了永世欢喜一般。
然而这样玩了不过数月的光景,花老板又腻了,新欢们再登门,他一个两个都避着不肯见。美少年们便天天的到他家客厅沙发上来哭,一个个哭得都很有感情,说自己对花小荣如何如何的倾心。而花小荣站在二楼之上,心里却忽的,又想起了胡阿金,胡阿金也是哭过的,不过只有一次,还哭得极不体面。
花小荣想,小阿金是怎么哭的?用的什么表情什么腔调?
可想来想去,他都只得出个模糊的概念,他只记得阿金的确是哭了,但不记得他哭时候的脸。
想必也是比这些小孩儿漂亮的,他的阿金不比这些庸脂俗粉漂亮许多么?
暗自在心中重构了对方的面孔,花老板咂了咂嘴,回房间换衣服去。翻箱倒柜的找出阿金亲手给自己做的衣服,他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又撒了一通外国香水,然后新皮鞋新帽子,油光水滑的大鹦哥一般摇摇摆摆的出门去了。
花老板上了自家的小轿车,那几个哭哭啼啼的美少年收了好处也各自收兵。一路往大道上去,花老板很得意,看吧,果然是不能讲感情的,感情这东西一遇上钱,不管是真是假,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一文不值。
车子是新车,所以行驶起来格外的顺畅,花小荣在附近下了车,开始慢悠悠的往当初他买给胡阿金的裁缝铺子走去。
铺子大开大合,是三间连成一行的大通铺,左右依次的各有好几道门,此时全都开着,是个开门迎客的状态。
花小荣随便挑个门槛就迈进去,一眼就瞧见了墙上胡阿金的画像。画像挂得不高不低位置得体,内容上更惟妙惟肖的反映了小学徒身上全部的美好。这美好让花小荣感到十分惬意,仿佛旧梦重温,又仿佛带点一亲芳泽的自豪感。他站在画像底下一抹嘴,心想,这个人我睡过,还睡了好几年,我是最了解他的。
如此洋洋得意,花小荣又转了一圈,同几个照看生意的伙计说了几句话,得知胡阿金不在,前几天南下看料子去了。而花小荣鼓足勇气扑个了空,失落失望自然不需细说。不过花老板好面子,并且性格沉稳,装模作样的看了一套新兴的款式,他打算择日再来。然而人走到门边了,忽的从旁里扭出个摩登女郎。
女郎人未到,声音与气味却是招摇无比的抢占了先锋,隔着几步距离,她软绵绵的喊道:“哎呀,这不是花老板嘛?”
花小荣一扭头,扑鼻的香水气息已经到了面前,附带丰乳肥臀的一具娇躯,火红嘴唇张合道,“你也上这里来呀?”
花小荣见过她,就在不久前的一次宴会上,她哥哥是段至恒的副官,姓刘,叫刘大能。比起刘大能这三个字的朴素实用,女郎的名字也很有风格,她也姓刘,叫刘翠花。
不过这名字早就不用了,前几年找先生改了个洋文名,叫密斯刘金森。
花小荣看不惯她,因为觉得她不管是叫刘翠花还是叫什么狗屁密斯刘金森,始终都不耽误她由内向外的表露风骚,他觉得她真该再改一次名字,要叫密斯刘不正经才好。
和蔼可亲的对着密斯刘不正经露齿一笑,花小荣的态度也很谦和,他说:“哦,是刘小姐啊,这么巧,你也来看衣服吗?”
密斯刘笑道:“哎呀,我也是随便看看,不是听说这家的师傅手艺好吗?我们一道跳舞喝茶的那几个太太小姐都请他去家里量身定做的,也就是我,派头不够大,运气还不好,连着登门好几次了,都遇不上师傅在家。”
花小荣笑眯眯,脑子里却把这两句话颠来倒去的研究了好几遍,敢情这位不正经小姐不是第一次来了?做什么衣服需要她跑得这么紧啊?难不成……
不动声色的一抬脸,他又看到了那张画像。
难不成……密斯刘也看上小阿金了?
他从来都听说这位刘副官的妹妹喜好男色,并且是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很不要脸,现在浪到这地步了也不想着老实嫁人,只想着跟那些美男子谈朋友,谈着谈着,舞也跳酒也吃,昏头昏脑的就哄得来吃了她这口老豆腐!这样的女人要是碰了他的小阿金……
花老板一万个不愿意。
斜斜的从眼角放出视线,他对着密斯刘道:“刘小姐怎么来的?需不需要我送你一段?”
这一开口,正中密斯刘的下怀,因她的确不是什么本分女子。
一早就到人铺子里来,她本打算耗上一天,至少磨得小裁缝去跟自己吃顿饭或者跳个舞什么的,可现在人不在,她的计划也落了空。正是惆怅郁闷,却遇上个花小荣。也罢,她也不这么爱挑人,没鱼虾也成,更况且这虾也是只美男虾,只是名声不好,不爱女人爱男人。
对着这样一位不解风情的,密斯刘也毫不收敛自己风骚外露的性格,松软的大胸脯往花小荣胳膊上一送,笑道:“那就有劳花老板了,就送我去我哥哥那里吧,正好我还有些事情要托他办。”
作者有话要说:
☆、百年好合三
花小荣素来没有别的爱好,除了好吃几口男豆腐,其余所有的精力和兴趣几乎全倾注在赚钱两个字上。而他最近总往刘大能家里跑,无非也是为了个钱字。他要找刘大能给自己在生意上搭个小桥,这对于刘大能来说几乎是举手之劳,因为他头上顶了个小段司令。
小段司令多有本事的一个人,除了有本事更有几分姿色,不过花小荣高攀不起。他只闲来无事的意淫过这位小段司令的干儿子。
干儿子姓冯,小名叫发财,今年十五岁了,长得粉雕玉琢的,是远近闻名的小号美男子。
花小荣第一眼看见他就馋得两眼发直,可一听人家的来头,两眼发直就变成了两腿发直。他知道这个小孩儿碰不得,不仅碰不得,还得祖宗似的捧着贡着。好在冯发财没有架子,是个平易近人的好小子。花小荣对他客气,他也就自然的对花小荣客气,两人年纪差了一大截,但因着花小荣一张能言善语的巧嘴,倒也处成了一对忘年交。
冯小公子很好客,总请花小荣到各处去玩,这天他也是玩过了,闲下来,才顺道又往刘大能家里去。
刘大能看着憨厚达理,养了个妹妹却是个骚老娘们,眼看着花小荣上门来,骚老娘们又忍不住了,故意穿了身曲线露骨的衣服在他面前晃啊晃啊,晃得花老板头晕眼花,刘大能才把正事端上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骚妹妹,说,老花啊,你看看,你看看。
花小荣笑容满面,一端茶杯,意思意思瞟了一眼。
刘大能说,我妹妹今年二十八啦。
花小荣点点头,附和道,令妹生得好样貌。
刘大能说,好样貌有什么用啊,嫁不出去啊。空张了一副好样子,就算是朵花,那也要有人来采啊!
花小荣还是点头,眼睛不用看,心里却暗暗的表示唾弃,这样的人,还有脸说自己是朵花啦,什么花,合不拢的喇叭花呀?那是不能合拢的,一合拢就要死了,咔擦一下连花带叶的整个枯萎下来,下了地就要成烂泥的。
不过刘小姐开不开花,调谢不调谢,在花小荣这里其实毫无区别,姑且不说是不是名贵,她就真是贵成了一朵牡丹玫瑰,花小荣也看不上她。品种路数上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了,更不要说搁在一张床上睡。
而刘大能观察了这几日,确信花小荣对自己的老妹妹毫无兴趣,索性也打消了强扭的念头。他看上的嫁不着,就只能由他妹妹自己挑。一挑就挑上了寿安街上那个开裁缝铺子的胡阿金。
刘大能把这个想法一托出来,花小荣当即被吓得虎躯一震。
他茶也不喝了,脸也不笑了,只问一句,谁?
密斯刘不正经笑嘻嘻的扭过来,花团锦簇的一张手帕在两只手里揉来揉去,答道,不就是胡阿金胡师傅吗,花老板你也认识呀。
花小荣说,你看上他啦?
密斯刘不正经羞涩的点点头,随即刘大能把一根小黄鱼拿出来了。小黄鱼金灿灿的,方头方脑,正当中系条红腰绳。
刘大能笑眯眯,把金灿灿往花小荣这边一推道:还要麻烦花老板去说个媒呀。
花小荣一撇嘴,心里只觉得又离奇又好笑,摆手道,刘处长,你这不是走错门了吗,说媒,这不要去找专门的媒人吗,花某又不是吃这碗饭的,如此重任,怎能担当得起呀。
刘大能摸摸嘴摸摸脸,只笑不说话,盯着花小荣瞧了又瞧,他把两张地契又端出来了,照例的往对过推。
“这本来是我那妹子的嫁妆,你也知道我就这一个妹妹。若是事情真成了,为表谢意,城西那两间铺子就归你。若是不成,那也不勉强,缘分不到嘛。我刘大能就是为她管天管地,也管不起这缘分上的来去。至于说媒的事情,花老板你姑且试试,我不过是借你这张巧嘴,想给妹子讨个如意罢了,你也不要谦虚,不要谦虚呀。”
花小荣一抬眼皮,眼珠子跳过小黄鱼,直接撵到地契上,这两间铺子他盯了很久,无奈刘大能怎么也不肯卖,如今分文不花的自己送上门,要说不心动那是放屁。可要用这两间铺子去换他的小阿金,他心里又有点舍不得。
犹豫来犹豫去的,他忧心忡忡的就离开了处长府。
回到家里,他好几天茶饭不思,翻来覆去的想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地契,小阿金。
小阿金,地契。
一个白纸黑字,摆在眼前,看得见也摸得着,相反另一个就有点远了,远得不知道人家一颗心归到何处去。
如此想了三天,他人也想瘦了,瘦的皮带缩了整整一个格子,转天人模狗样的把自己一收拾,拎起礼物一钻小汽车,重新往裁缝铺子里去了。
花小荣去的时候是晚上,裁缝铺子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