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珍盯着李捷,咬牙道:“说明问题出在大姐身上。
这些事京中谁人不知?我不懂你为何专门说一遍!即便她没有生养,泰王仍旧待她极好!这还不足以说明他们是真心相爱吗?而且秦昭由大姐亲自教养,二人虽非亲生母子胜似亲生!”
面对韩珍的恼羞成怒,李捷轻笑两声,“你还不明白?”
“在你眼中永无好人!”
李捷一笑,随即敛去戏谑神色,盯牢他正色道:“韩妃无嗣泰王却宠爱有加,韩家感念之余怎能不尽心相助?云尚书只得一女一子,长女已去遗下秦昭,幼子云雷不过十五。韩妃无嗣,秦昭便是泰王唯一的嫡子。为了外甥、外孙和幼子的前程,他定然全力辅助泰王。
因此,泰王虽然只得一位正妃,却保有两个岳家的全力支持。
韩妃无嗣,只能将全部关爱放在秦昭身上,母慈自然子孝。侧妃有子,奈何家世和所受宠爱都不能与韩妃相提并论,而且庶子年纪差秦昭太多,除非心智超群否则绝难撼动他的地位。
因此,泰王府的后院风平浪静,不易惹出事端让人钻了空子。
一切都是因为,韩妃无嗣。”
李捷所说的每一个字像一下毫不容情的敲击,一下又是一下,将一根钉子生生钉到韩珍心中,鲜血淋漓。
韩珍哑声道:“这全是你的臆测。”
李捷一笑,“确无实据。只是你曾习医,应该知道有很多药方能够让女子绝育。或者,”他耸耸肩,“我们应该相信泰王深受上天恩宠,旁人之泥沼皆化成他之助力。”
此言一落,帐中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二人一立一坐,一个脸色青白摇摇欲坠,一个悠然安坐神情闲适。
半晌,韩珍恨声道:“你当真是个挑拨离间的高手,却休想骗我入毂!”
“小孩子不肯接受冷酷的现实,难免怨恨那个道破梦境的人。”
“不,是你可悲!从未见识过人间温情,只能拆解成算计利用。”
李捷勾唇一笑,不以为然,仿佛面对小孩子的无理取闹。
韩珍不忿:他这算是什么?凭什么他随便几句便将自己珍爱的一切诋毁殆尽,却还这般理直气壮地无动于衷?!
他瞪视李捷,讥讽道:“没想到你这人竟也逃不过权利的诱惑!哼,不用我提醒你吧!自古以来争权夺利的野心家比比皆是,真正问鼎中原的能有几人?到头来只得一个惨淡收场。”
李捷玩味地看向他,突然摇头笑叹:“果真是个孩子!”
韩珍只觉得一记重拳打了个空,满腔怨怒淤在胸口无处可去,憋闷异常。
就在此时,帐外响起一道王盛声音,“将军,西戎大举来犯,泰王殿下命您速去城头!”急促而略带嘶哑。
二人闻言神色齐变,不约而同换上一脸凝重,相视一眼,一前一后疾步而出。
自从三天前昌王在城头上把西戎文王砍成一块块丢下城去,西戎人彻底疯狂了,三天来不分昼夜不计生死地连番来攻,只间或有上两三个时辰的间隙容双方将士稍事喘息。
忍饥挨饿的大延守军就在打退西戎人一拨又一拨进攻的过程中消耗着精力与热血。
精疲力尽,苦不堪言。
已是八月了,日子过的说快也快,说慢也着实太慢了。
整个大延守军中弥漫着深重的不安,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的命运不外乎那么几种:
要么朝廷尽快拨来人马粮草宁西军一举击溃西戎军队,幸运的人成为活着的英雄,命运不济的只好选择成为死去的英雄,顺便给远方的亲人留下一笔抚恤银子;
要么整个宁西军终于在西戎人愈演愈烈的某次进攻中彻底溃败,然后大家选择屈辱的投降或者壮烈殉国。
而在这样危机的关头,朝廷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军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
韩珍出来时正见高虎那线条冷硬的侧脸从眼前一晃而过追着李捷往城头跑去,随即冒出一张胡茬肆虐双眼布满血丝的黑瘦面孔。
王盛神色凝重,初识时的惫赖桀骜与玩世不恭此刻一丝也不见。
“韩大人你也在!”王盛匆匆打个招呼,就急急追着李捷高虎往城墙那边去。
韩珍快走两步与王盛比肩而行,“情况如何?”
“很不好!到处都缺人,我得赶紧回去!”
“我也去!”
王盛身形略微一滞,扭头看他一眼,说道:“等我给你找副盔甲再上去。”
“好!”
这场战斗异常激烈。
峡谷关内储备的箭矢早在西戎人先前几次攻城战中消耗殆尽,疲惫而愤怒的大延兵勇挤在城头上将一切能够搜罗到的可砸之物一股脑儿得往城下西戎士兵的脑袋上砸去。石头、树根、沸水、热油、装满沙土的布袋……
城下的西戎勇士一手持盾护住头脸一手扶梯冒着“枪林弹雨”奋勇爬上云梯,不时有人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城下,可是却有更多的西戎勇士如蚂蝗般涌了上来。
王盛韩珍赶到城下,正好遇到一队士兵将战死的同伴从城头搬下来。王盛匆匆选了个身材高挑的扒下盔甲,亲手帮韩珍套上系好身后带子才拉他上了城头。
韩珍被动地迈着步子,努力适应盔甲重量,尽量忽略头盔上面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和汗臭。到底是盛夏季节,盔甲里包裹着蒸腾的热气透过头发衣服全数粘上他全身皮肤,就好像被它的前主人紧紧拥抱一样……突然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现实的严峻不容他多想,一上城头震耳欲聋的砍杀声与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韩珍细看,战斗激烈凶险却仍算得上有条不紊,不由稍稍定心。
两人很快寻到泰王与李捷的身影,他们并立在战线稍后的位置,双眼紧紧关注着战况的同时侧头低语。
韩珍边急步上前边目不转睛地审视着泰王,笔直的脊背,肃穆的神情,布满血丝的双眼,紧握刀柄的有力手指……
这临危不惧襟怀坦荡备受拥戴的年轻统帅果真如李捷所言,是个欺骗姐姐感情将韩云两家玩弄于股掌间的狡诈之徒吗?
再看他身旁的李捷,表情凝重,身姿挺拔,全无方才的讥诮与玩世不恭。
就在此时,一侥幸冲破防线的西戎校尉越过城头挥舞着血淋淋的大刀劈翻身边两个大延士兵,高声呐喊着朝泰李两人冲了过来。
韩珍失声叫道:“小心!”
王盛同时惊呼:“将军!”
只见李捷边回答泰王问话,边从容不迫地抽出宝刀。寒光一闪过,那西戎士兵圆睁双目仰面倒下,抽搐着身子将眼珠转向胸前喷涌而出的血柱,片刻后再迟缓地转向李捷,看他慢条斯理地拭净血迹,还刀入鞘。
少顷那西戎士兵停止抽搐,只有一双瞪视着苍天红日的眼睛诉说着满腔怨愤与不甘。
难以置信,死不瞑目。
自始至终,泰李二人的交谈都没有丝毫停滞,更没有因为危险逼近而略微动容。
王盛喃喃叹服,“人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合着就是这样儿。”
韩珍王盛走到那二人身边,只听李捷一句,“殿下所言甚是,末将这就带人去隘口伏击。”
“峡谷关得失乃至大延存亡都系于将军一身,本王盼你凯旋!”
“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韩珍冷冷看着李捷擦身而过,腹诽不断:你方才在我面前傲视群伦野心勃勃,如今在泰王面前怎么又装出这么一副凛然正气忠心耿耿的模样?
泰王看着李捷背影,疲惫冷峻的眼睛中流露出一抹信任与期待,再见韩珍一身甲胄手持钢刀,眼神再软了两分。
“能做几分便做几分,要照顾好自己。”
“……是。”
战况激烈,韩王二人无暇挑拣只迅速顶替方才倒下的那两名士兵的位置,开始全身心地重复着与身旁士兵一样的动作,弯腰,搬石,举高,狠砸……
等到无物可砸,便挥起钢刀朝每一个试图攀上城头的敌人头上砍去。
即便热血淋头汗浸眼
127、第三十二章 大胜 …
,仍旧大睁酸涩双目不敢稍合;
即便手臂麻木刀卷刃,仍旧不停地挥舞,砍杀……
这一次攻防战的转机出在昌王身上。
泰王城头督战数十个时辰,早已疲惫不堪,唯恐当众失态动摇军心才勉励支撑,正巧昌王酒足饭饱前来助阵,将战事略做交接后便下去修整。
西戎人一见昌王分外眼红,立时大声鼓噪起来。有人信誓旦旦要将他生吞活剥祭奠文王;有人冷嘲热讽,骂他胆小如鼠是个手下败将;更有人满口污言秽语,笑他脂粉将军榻上纵横。
几千几万人骂不绝口,声势惊人,直把昌王气个气血翻涌七窍生烟!
只听他推翻身旁将士,俯身探出城头一把抓住一架云梯的端头,怒吼一声运足全身气力猛然一推。随着他振聋发聩的吼声,那尚挂着十数人的云梯应声翻倒在地。
一时间,惊呼声、惨叫声、轰然倒地声音直冲云霄。
西戎人看着这杀气腾腾的玉面殿下昂立城头,一身红袍仿佛浴血修罗。
心惊肉跳,骇然无言。
昌王立在城头睥睨城下一众蝼蚁,随即仰天长啸纵身越下十数丈高的城头,鲜红披风迎风而舞,银白甲胄在烈日下眩人眼目,犹如天神般从天而降。
他在空中从容抽刀,落至西戎阵中的那一刻,寒光一闪,血雾骤升,一西戎士兵不及哀鸣便已身首异处。他犹如一只恶虎在羊群中左突右奔,挥动着一柄镏金宝刀夺取每一个被他追上的西戎人的性命。
昌王惊人的悍勇再一次给延戎双方将士的心中留下鲜明的烙印,待到数十年后对着子孙讲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时,仍旧不自觉地望向峡谷关方向感慨着“玉面修罗”的绝世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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