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珍听得一阵心悸,半晌方道:“这毒恁地毒辣。”
陈锐一笑,缓缓道:“取名‘相思’可好?”
韩珍神色复杂地看他半晌,长叹一声,涩声道:“不若‘错爱’来得贴切。”
陈锐闻言怔忪半晌,方恨声道:“你——,真好啊。”
目光毒辣,语气阴森。
韩珍不语,只默默与他对视,自有百种滋味难以言明。
过了半晌,陈锐看向韩珍,咬牙冷笑道:“我一颗真心捧过去,却被你弃之如敝屣。一夕之间,我失去挚友、下属、权势、财富、武功和健康。谭盈、韩珍,你欠我实在太多。你此番落到我手中,这辈子就休想离开。”
“……你到底要如何?”
“看看这房中陈设,你还不知吗?”
“我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不复旧日模样。”
“呵,更加俊美,惹人倾慕。”
“……我只会更怕你。”
陈锐一怔,随即苦笑,“习惯了。”听得韩珍不由心中一酸。
韩珍说道,“宫主人中龙凤生性坚忍聪敏过人,实在韩某生平少见。我虽不能……,却也真心钦佩于你。我无意与你为敌,若能化解你我仇怨,韩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陈锐挑眉,讥笑道:“韩公子有何高见?陈某洗耳恭听。”
“记得宫主曾提过你早年得令尊令师洗髓拓展经脉,方成就一身绝世武功,而今你又通晓医理毒理,可曾想过或许有什么方法能将我一身内力转到你身上。你有内力支撑,少些苦痛身体也会硬朗起来。只要身体康健,富贵荣华于你有如探囊取物。你意下如何?”
陈锐闻言沉默不语,只将手中一直把玩的玉碗放在桌上,持了酒壶缓缓斟满了。
韩珍不知他是何意,只顾留心他神色。
陈锐抬头看向他,缓缓笑道:“我说你不错,你果真不错。这等惊世骇俗的想法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你看看这碗。”
韩珍垂眼看向那碗,不见有何出奇,正自狐疑却注意到碗下桌布湿了,那湿痕正慢慢扩大。
原来那碗看似完好,周身却遍布细不可见的裂纹,斟入碗中的佳酿正缓缓地渗出,在桌布上汪成一片酒渍。
只听陈锐一阵冷笑,“如今我便如这碗,看似完好实则破败,他人内力再多再好也是留不住的。”
韩珍无言以对。
“你知道吗?那晚我抱了这套玉碗跳下崖去,听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心头很是平静,只觉得就此死了也好。可是等我在崖底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死的时候,竟然十分庆幸,可见但凡有机会活下去就没有人想死的。
只是很快我就发现周身疼痛难忍,一动也不能动。也是,从那么高的崖顶上跳下来怎能奢望全须全羽?肋骨断了刺进肺里,稍稍呼吸就疼得厉害,可我也不能把自己憋死,只能疼一阵憋一阵,折腾到后来终于饿了。手边倒有现成的野果,我能闻到清甜的香味甚至能够摸到果皮上的绒毛,可就是没法拿起它把它塞进嘴里,因为我的手臂断了。
接着,我眼睁睁看着三只兀鹫盘旋而下最后停在我脚边,大约是被血腥味引来的。你肯定在战场上见过兀鹫,那是专门吃尸体的一种鸟,黄色的眼睛黑色的嘴。不过你肯定没有像我那样靠得那么近地观察过它们。三双黄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呵呵,真是世间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了。
我想踢一下,把它们赶走。可惜踢不动了,因为我的腿断了。所以我就睁大眼睛狠狠地瞪回去,直到双目刺痛泪流不止也不敢合上。与其被它们生撕了,还真不如一开始就摔死了干净。
就这么相持了一天,也许两天,直到兴王派去跟踪安王的两个暗卫从崖顶下来,这才得救。
他们先带着我在破庙里住了一个月,等到伤势基本稳定便将我秘密送到兴王府。在王府别院躺了半年我终于能下床了,这时才发现腿骨没接好,瘸了。没办法,只好自己打断了重接,结果又躺了三个月。”
韩珍听到这里,不由咽了口唾沫。
这时陈锐拿起那只玉碗,碗中酒已漏得一滴不剩了。他从袖中抽出块帕子,一边细细擦拭那玉碗,一边说道:“等我能起身之后,兴王便把锦盒送了来。见到四只碗中还有一只完好无损,我挺高兴的,只是后来用的时候方才发觉这只竟也不好了。照说留着无用,不如砸了丢了,可不知怎的就是舍不下,只好另寻美玉请人重新雕了个一样的与它作伴儿。”
陈锐抬眼看向韩珍,柔声说:“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吗?”
只见韩珍面如土色,作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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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十九章 相持 。。。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没什么思路,憋了一天才写出这些,放上来请大家提提意见吧!~~
圣诞将至,祝大家圣诞快乐!~~
陈韩二人隔桌而坐,一个悠闲自处却咄咄逼人,另一个强自镇定实则如坐针毡。
陈锐将那玉碗细细擦拭干净,又珍之重之地放入锦盒内,看似全副精神都放在那碗上,其实却分了大部精神留意韩珍意动。
只见韩珍惴惴地看了他半晌,突然闭上眼睛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后睁开眼睛,神色间已然平静下来。
他举筷夹了只蟹黄饼慢慢吃了,又捻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了,想是有些口干便自己又倒了一碗桂花酿喝了两口。
待到桌上所有吃食消灭殆尽之后,韩珍才放下碗筷,从袖中抽出布巾将嘴角并手指细细擦了。
陈锐自始至终面带笑容看他自斟自饮一派从容,见他用完方笑道:“不愧是世家子,端得好风度。”
韩珍抬头看向他,笑道:“宫主谬赞,在下只是饿得怕了。”
陈锐挑眉,却故意笑道:“怎么柳昶那厮人前冠冕堂皇,人后却悭吝势利?你投奔他于危难,他却如此苛待于你?”
“宫主哪里话,老师待我甚好。可惜韩珍如今陷在这里,这恩情怕是无法回报了。说到这怕饿的毛病却是当年在宫主身边落下了。”
陈锐闻言脸色微微一沉。
只见韩珍脸上犹带一丝笑意,缓缓说道:“那晚离了暗宫之后,我并非如你所想海阔天空逍遥自在。我怕饿怕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短短一个月内,我重了二十斤用去三十斤灯油整日里精神恍惚。
我不敢睡沉,否则就会梦到自己被锁在密室里动弹不得,最后不是尖叫着惊醒就是一身冷汗地滚倒在地。不能睡觉的日子真是折磨,后来多亏有人宽慰开解,才慢慢好起来。噩梦发得越来越少,从开始整晚整晚地发,到后来一月有两三次,再到最后一年也发不了一两次。可是它从来都没有彻底离开过,总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给我一击。你以为我与众不同,其实不过是外强中干。你看我此刻神色自若,不知我其实已被吓破了胆。”
陈锐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半响,涩声道:“你这样说,让我情何以堪?难道后来的百般宠爱真心以对都不能弥补当初过错于万一吗?”
韩珍沉默良久,叹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人道,世人将德行写在水上却将恶性刻在金石上,或许该怪我世俗;又有人道,破衣缝补再好也难充新裳,或许要怪你苛求。”
“你难道不知韩家上下数十口的性命尽在我一念之间吗?竟敢如此忤逆。”
韩珍一窒,抿紧嘴唇。
陈锐勾起嘴角,说道:“你若乖乖留在我身边,我自会保住他们的性命,否则……”眼睛一转,见韩珍怒目而视,便只微微一笑住了口。
韩珍胸中恶气翻涌,怒道:“你情我爱本是两个人的事情,当年宫主骄傲自负风流自诩,如今竟然要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要挟旁人就范的地步,未免太可悲了吧!”
陈锐眯起眼睛,似笑似哭,仰头道:“可悲?呵呵,想想我这一辈子似乎果真如此。求什么便得不到什么,即便到了手,也是在手中转上一圈便失去了。”旋即直视韩珍,眼露戾色。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中,韩珍不由忐忑起来。
“可我不服!为何有人能事事顺遂,偏我就命途多戕?!老天非要如此不公,我便自己来争!你且说说看,你以为当年以你小小年纪为何能从我手上逃脱?”
韩珍一震,半晌才硬着头皮道:“是你动心了。”
陈锐身子一颤,即便这是二人早有的共识此刻听他道来却仍忍不住心底一阵刺痛,咬牙片刻才叹道:“的确如此。呵,我的好盈儿,想你当年用那么一双无辜的眼睛明目张胆地利用我,还真是不一般地狡猾!”
韩珍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却没说话。
“不过这是最直接的一个原因,却不是最根本的。”
韩珍闻言抬头看向陈锐,神色颇为疑惑。
陈锐见状轻笑道:“那九个月我躺在床上,就在想为什么我偏就栽在你手上?因为你的相貌、你的教养、你的身子,还是你的……性子?”
韩珍微微皱眉,静静听着。
“我那时刚当宫主没两年,心高气盛意得志满,帮中有异议者一概压服,私下里弄来的男孩子也是拿来折腾取乐。可偏偏就遇见了你,品貌都是上上之选不说,难得你的性子还非同一般的有韧性。
起初的反应虽可圈可点却也在意料之中,可是后来却让人不能不留意。每回我都想这孩子已经垮了,可是即便下一次你以更柔顺更妩媚更有技巧姿态出现在我面前,眼底却始终藏着一抹光。那抹光告诉我,你还是你,我能够迫你改变姿态却无法改变你的心。我不服,挖空心思想更多的办法整治你,而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吃惊。等到最后那次,我见到你那么狼狈地躺在地上,突然心中一痛,然后……整个事情就脱离我的掌控了。”
陈锐的叙述重新勾起了那些不堪的记忆,韩珍看他露出无奈的苦笑,心底却泛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恨声道:“要用如此屈辱的方式才得宫主青眼相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