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看不过眼,这才降下一场大火将他收了,可昌王太不地道临了儿还要拉上二十多人一起上路。野史中的说法也不少,有说是江湖侠客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也有说元宏帝对他的所作所为忍无可忍痛下杀手,更有人说昌王最后几年其实已经疯了,那火是他发狂的时候自己放的。我觉得这说法有几分靠谱,不然如何解释他那些残忍乖戾的爱好。但不管如何众说纷纭,正史中只得寥寥数字,‘元宏七年十月初三深夜,昌王府走水,扑救不及,昌王殁。”
“严兄评得有理,可我觉得昌王并不仅仅是纨绔和暴虐。”
浓眉书生一听,心下有些不乐,出于礼貌向那黑瘦书生请教道:“还请李兄指教。”
黑瘦青年道:“诸公休要误会,昌王十恶不赦在下无意替他开脱。只是仔细想想,便觉得这位王爷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出悲剧。”
清秀少年闻言诧异道:“他一出生便贵为皇子,俊美聪慧深得圣宠,之后当了王爷做了将军叱咤疆场所到之处血流成河,虽说穷奢极欲为天下人诟病,可也活得随心所欲,除了死得太早,我觉得他这一生什么都不缺实在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他的可悲在于他的性格。”
那弟弟皱起眉毛,“此话怎讲?”
“俊美过人却也骄纵成性,生性聪敏却怠惰于学,耽于享乐却勇力出众,生在帝王家却无心帝位,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缺点,景岚帝偏宠这个儿子太半是因为他的真性情,也正是因皇帝的一味宠溺,越发纵了他,弄到最后养成了只图自个儿痛快不管他人死活的性子。他目中无人骄横跋扈,嫉恨李捷战功才华,多次公开诋毁,实属小人行径,可有件事观他行事却不失大义。众所周知,他与兴王自幼亲厚成年后更以兴王马首是瞻,可在北肖联合兴王攻打延京之时他非但不肯与兴王里应外合更率领麾下羽林军与元宏帝一同抗击北肖铁骑。但在北肖败走之后,就在所有人对兴王恨之入骨之时,他却甘冒天下之大不违将兴王藏匿府中,甚至为了保住他亲去刺杀元宏帝。
真真一个至情至性的真恶人”
众人闻言俱是若有所思。
蓝衣书生静了片刻,叹道:“不管怎么说这昌王便是早早作古也让人每想起他便抽紧了心。”
少年书生说道:“说起昌王就不能不提李捷大将军。景岚朝元宏朝出了那么多名将,我最钦佩李捷大将军!那么年轻就那么了不起,便是与他同列四杰的秦永昌、闻啸、韩珍,还有后来的水师名将杜翼在他面前也要逊色不少,不愧为元宏帝亲封的冠军侯!……第一次看到他出殡那段,我快哭死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由跟着沉默起来。提起这位将军,若说他是景岚朝最绮丽的一道风景也不为过。他自领兵以来未尝败绩,极得景岚帝赏识,年仅二十岁便当上了宁西军统帅,后来元宏帝即位对他更是倚重,这样一位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却在二十五岁那年突然辞世。一代将星就此陨落,怎不叫人唏嘘感叹?
那锦衣书生斟酌片刻,说道:“据史书所载李捷的死亡十分突然,对当时的大延军心造成了沉重打击。关于他的死因野史中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敌军细作下毒,有人说是箭伤反复发作不治而亡,还有说他身染时疫而死。……后世也有人推测是大延军中有人嫉妒于他,暗中将他害了。”
众人点头,这也是有可能的。正史中确有记载,昌王十分嫉恨他的功绩,而闻啸将军与他不睦。
黑瘦书生这时才开口,声音平和却自有一番笃定,“以鄙人拙见这几种说法看似有理却都有破绽。
李将军以治军严谨军法严苛闻名而且他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出其右,所以他军中尤其是他身边很难混进奸细,下毒的可能极小;
昌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确可能做出这种事,但他那时已被元宏帝遣回封地,终身不得离开,不可能去害他,而纵观闻将军此人一生所作所为实在当得起‘高风亮节,襟怀坦荡’这八个字,实在不像能做下这样事的人,所以暗害说不能成立。”
那弟弟插嘴说道:“我觉得时疫说更可信,一是当时奏报李将军死因时就是这样说的,二是在他死后他的部下立刻将尸体火化掉了。”
黑瘦书生点点头,“敏之贤弟所言不虚,但是所谓时疫应该是有传染性的,以将军的地位和伙食他怎么也
不会是第一个,可奇怪的是当时宁西军中并无其他将士死于时疫的记录,而且也没有调拨草药防治时疫的记录。”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了。这段历史他们都看过,而且不止一遍,李捷将军的死因都暗自揣测过,可是有谁能如他这般想得如此严密?
锦衣书生收起初见时心中那点轻慢,钦佩道:“思贤兄目光如炬,见人所不见,在下佩服。延史在下读了数遍,也曾经多次推测过李将军的死因,却从未想到这层。”
浓眉书生道:“那便是死于箭伤发作……”
“也不尽然。”
那少年书生一拍手,“是啦,若是箭伤死的为何要将尸首烧了?当真古怪。”
蓝衣书生追问道:“以思贤兄之见,那李将军到底是怎么死的?”
黑瘦书生略一沉吟,“我有个推测,就是他的确受伤而死,却因某个特别的原因需将尸首毁掉,至于这曾原因却无从揣测。”
此言一出,众人立时炸了。
七嘴八舌,却百思不得其解。
末了,那弟弟叹道:“当年真实早随古人一到湮灭,任我等如何费尽心机也难得知当年实情。”言语间竟颇为惆怅。
浓眉书生见状笑道:“敏之贤弟何必如此郁郁?试问世间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历史中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我等虽无缘亲见,而能此处与三五好友畅谈其功过得失,遥想其当年风采,于我便是乐事一桩!”
蓝衣书生朗声笑道:“知足常乐,严兄好气度。”说罢以茶代酒,举杯相敬。
那浓眉书生见状也大笑举杯,一饮而尽。虽是儒生,举止间却颇有豪迈之气。
☆、第二十三章 论史(下)
蓝衣书生说道:“方才说到昌王,让我想起一个与他牵扯颇深的人物,就是元宏朝以刻板勤政著称的名臣秦默。
呵呵,提到元宏朝第一流的名臣,韩琦云雷宋文秦默四人都是榜上有名,韩琦沉稳、云雷敏锐、宋文严谨、秦默勤政,正可谓各有千秋。这四人均是出身世家,颇具才干,可是细想下来前两位一是元宏帝的大舅子,一是他的小舅子。元宏帝能够顺利登基与云韩两家鼎力相助不无关系,再加上他们自身本事被重用也不奇怪。而另两位能受重用却很能看出元宏帝的气度来。
宋文出身宋家,是兴昌二王的表兄弟,当时宋家合全族之力助兴王夺嫡没少给元宏帝使绊子,宋文即便没有参与也应是知情的,可见那时他还是忠于自己的家族。但是在兴王之祸平息之后,整个宋家获罪,唯独宋文官声清正未受牵连。他执意辞官隐居山野,可元宏帝深爱其才,几次下旨请他出仕,被他婉拒之后更亲自相请,然后乡野间少了一位惊才绝艳的栖霞居士,大延朝中多了一位断案如神的宋青天。
至于秦默……”
说到此处,那蓝衣书生略有停顿,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身旁那清秀少年。
少年以为同伴不知如何措辞,立刻接话道:“不就是他少年时被昌王迷得神魂颠倒,自荐枕席甘为雌伏嘛。在座的哪个不是熟读史书,怎能不知他这段过往?秦默大人早已作古,偏你在这里替他害臊。况且即便他少年荒唐过,又有谁能否认他后来三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一心为民?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他在饱受唾骂之后能发愤图强,在受同僚非议排挤之时能不改初衷,光凭这点他便高出其他三位几分!”
蓝衣书生被他这好一顿抢白却不恼,只笑道:“端砚贤弟教训的是,愚兄迂腐了。”
那弟弟听到此处忍不住插嘴道:“我也极佩服这秦大人,试想自己若是处于同样境地,一早就想不开抹了脖子,那能咬牙坚持到三十年后封侯拜相?”
话音未落,头上便挨了一记,他立刻痛叫,“哥,你干嘛打我?”
他哥哥横他一眼,刷得展开纸扇轻轻扇了两下,喝茶。
那弟弟已明白过来,满心不以为然却碍于兄长淫威只得忍气吞声。
众人见这对兄弟一个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一个揉着脑袋敢怒不敢言,均有些忍俊不禁。那清秀少年的定力差些,脸上显出几分,正巧被那弟弟抬头撞见越发怄了。
此时听得一人轻笑两声,那弟弟立刻瞪了过去,却见那锦衣书生看向窗外,原来并非取笑他,不由有些讪讪。
“依我看发愤图强是真,痛改前非却未必。”
“咦?此话怎讲?”
“昌王被遣回封地时,他是一小小七品县令,得知此事立刻辞官相随。”
“……”
“昌王死后,他再次入仕,三十年间从七品县令做到一品大员,自始至终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感念元宏帝的知遇之恩吧。”
“那事之后,他极其洁身自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直到年近四十才娶妻……”
“许是没有中意的,许是为早年声名所累。”
“诸位可知他后来娶得妻子是谁?”
“难道是……?!”
锦衣书生点头,“不错,正是昌王独女——平安郡主。”
众人愣了一瞬,浓眉书生道:“没想到那秦呆子竟痴情至此。”
半晌,弟弟喃喃道:“若未遇见昌王,秦默的人生或许能够平顺得多……”
哥哥却刷得一合纸扇,突然道:“错!有昌王才有秦相。”
锦衣书生略一沉吟,朗声笑道:“呵呵,曹兄所言极是!昌王是秦默命中之劫,却也成就了这般坚韧的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