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云檀一点底气也没有,小媳妇一样细声细气,“如果我对朱樨有这么重要就好了。”
有多重要,等你回去就知道了。闻夕城的耐心已经快被这一对明明心中有意、却死活无法前进一步的笨蛋耗光了,催她快挑。于是经过漫长的比较、验货、杀价,最后终于买下一支玲珑剔透的碧玉簪,银两花光,打道回府。
云檀看起来十分尽兴,在山路上还一蹦三跳。
闻夕城就惨了,气喘吁吁地扛着一堆东西上山,还得时不时应付她大小姐千篇一律的问题:“你说朱樨会不会喜欢这支簪子啊?”
他连哼都懒得哼了,心想朱樨的顾虑真是多余,这死丫头分明是为了“给朱樨买东西”才跑到镇上去的,对于俗世的繁华花哨完全无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心爱的朱樨。
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剩下的就是要解决朱樨了,闻夕城仰天长叹,他这个媒人当得可真辛苦。
本来是急不可待地跑回来献宝,没想到却看见墙倒屋塌,烧成一片焦黑,云檀一下子愣住了,喃喃道:“朱樨……”
闻夕城也倒抽一口凉气。
没想到朱樨会如此绝人后路,不过他眼角余光一瞥,发现院中的桂树安然无恙,霎时心中有了几分主意。
“朱樨!”云檀嘶声喊了出来,提起裙摆冲到房前,伸手就去搬那些烧焦的木头。
闻夕城一把拽开她,说:“你不要冲动,小心烫伤手。”
“放开我!”泪水潸潸而下,云檀在他手中死命挣扎,“朱樨!我要把朱樨救出来!”
“如果朱樨死了呢?”闻夕城抓住她的手腕,居高临下地问。
云檀身子一软,滑落在地上,掩面痛哭。
她好后悔!
后悔因为一时任性而离开朱樨,如果她没有到镇上去,是不是朱樨也就不会离开,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为她结发插簪?
突如其来的恐惧与悲伤击垮了她,云檀只觉得天塌地陷,脑中一片空白。十六年来,她的回忆与朱樨密不可分,她的感情除了朱樨再容不下他物,除了朱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值得留恋。
如果朱樨不在了,她的生命只余一片荒芜,还有什么生趣?
哀伤到极致,她仰起头,眼底一片死寂,低声说:“朱樨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不仅仅是爱,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依赖与寄托。朱樨对她,是亲人,是恩人,是亦师亦友的伴侣,更是她用尽所有生命与热情去追逐的人。
没有朱樨,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绝望,余生便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耗到油尽灯枯,任由无穷的寂寞与悔恨把生命吞噬殆尽。
闻夕城不禁有些动容,说:“哀莫大于心死,也罢,我成全你。”
说完,他拾起一把斧头,朝云檀的后颈劈下!
“住手!”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人影闪了过来,用力格开他的手臂,抱着云檀退出数步之遥。
闻夕城手一松,把斧头丢开,笑道:“我还以为你多么铁石心肠,原来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云檀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救她一命的人,竟然是朱樨。
她当下转悲为喜,抱着朱樨又叫又跳:“朱樨朱樨!你还活着!谢天谢地!刚才吓死我了!”
朱樨咬紧牙关,绷着一张冷冰冰的脸蛋,一把推开她,转过身去,说:“你们还回来做什么?”
“咦?”云檀正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没注意到朱樨神情的异样,“这是我家,我不回来要去哪里?”
朱樨狠瞪了闻夕城一眼,显然又气又恼,不过闻夕城可没错过他眼里的愧疚。
云檀从狂喜中回过神来,拽住朱樨的衣袖,问:“朱樨,你的头发怎么了?”
她这才注意到,朱樨的满头青丝竟成白雪,脸上也有几分憔悴,与先前的绝代风华相差甚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对方一脸为难的样子,云檀只觉得心痛如绞,她握住朱樨的手,坚定地说:“朱樨你别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最喜欢的朱樨。”
闻夕城呵呵一笑,说:“朱樨,你认输吧,你耗尽半生的修为将我召唤至此,我也无法把她从你身边带走。”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云檀一颗心全放在朱樨的身上,让她离开朱樨简直是要她的小命。
朱樨的神色悲喜交集,支吾了许久,说:“不行,我不能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云檀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又不嫌你少白头。”
朱樨抿住嘴唇,像螃蟹钳一样死活不肯松口。
闻夕城一针戳破了他的底牌,说:“云檀,就算他不是人,你还敢和他在一起吗?”
云檀吃了一惊,对着朱樨左看右看,说:“有什么不敢?我知道朱樨绝对不会害人的。”
朱樨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眼中泪光闪闪。
闻夕城拊掌大笑,说:“行了,小桂花,以后不要再自寻烦恼了。”
“咦?”云檀情不自禁地摸摸朱樨的脸颊,好奇地问,“你是桂花?”
朱樨显得很不自在,低着头,嗫嚅道:“其实……我就是那棵丹桂。”
他从出生就在这座山里,修行了五百多年方成人形。
十六年前,朱樨捡到一个弃婴,因为一个人寂寞太久了,便将那婴儿带回家中抚养长大,可是在朝夕相处之中,他发现自己竟然对云檀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这感情无疑是痛苦的。
她是人,而他是妖,本来就是殊途两路,又怎能天长地久?
朱樨一度慌了手脚,害怕寂寞,又害怕虚掷情感,遂努力克制这一缕情丝。可是当他发现只有一刀两断才能彻底割舍下这份感情的时候,他消耗了三百年的道行,把闻夕城拽到此地。
原本想让他带走云檀,甚至还使出锦囊计,而自己为了快刀斩乱麻,干脆一把火烧了他们共同的家。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想到云檀对自己竟然也是一片痴心,甚至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也要义无返顾地与他在一起。
“可是……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恋爱之中,再清高的人也会变得俗气,朱樨摸摸自己雪白的头发,“你会不会觉得讨厌?”
“不会,更喜欢了。”云檀红着脸,凑上来亲了他一下,“哪个女孩子不喜欢花呢?”
***
“老板,别睡了。”
闻夕城被叫醒,抬头看见小芸笑吟吟的脸,不禁有些恍惚,脱口而出:“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要下雨了,我来收你回去。”小芸没大没小地跟他开玩笑,闻夕城爬起来一看,自己还窝在阳台上的躺椅中,天空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哦,我睡糊涂了。”闻夕城打了个呵欠,懒懒散散地回屋。潮闷的空气中,似乎有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他纳闷地翻了翻衣袋,掏出一串桂花。
幽香四溢,沁人心脾。
“我先走了哦,你下班时记得关灯。”最后一个下班的同事临走时叮嘱了一句。
童苒应了一声,继续埋首与资料奋战。不知不觉中夜幕降临,同事们也接二连三地走光光,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童苒一个人。
试用期刚过,她仍然是新人菜鸟一只,还在战战兢兢地害怕被炒鱿鱼,所以她免不了要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来熟悉业务,加班更是家常便饭。
把所有工作做完之后,已经八点过半,童苒站起身来,眼前一阵发黑,肚子也叫得震天响。
她昏昏沉沉地趴回桌上,掏出化妆镜看看自己死人般的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工作了八个小时,粒米未进。
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存粮,童苒饿得头重脚轻,为了避免办公室里多出一具饿死的尸体,她飞快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忙中出乱,化妆镜掉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到柜子底下。她低咒一声,蹲下,顺手从旁边的纸箱里拿了把直尺把镜子拨拉出来。
找到镜子,她注意到直尺上的刻花,手抖了一下,又把它丢回纸箱中。这一箱子杂物属于她这张办公桌的前主人,方宇墨。
据说他半年前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离职,上至老板,下至扫地大婶都没再见过他,相当于人间蒸发。
同事担心出事,打电话报了警,结果警察来把这座写字楼上下搜索了一番,也没找到方宇墨的一根头发丝。
他就这么离奇地失踪了,职务空缺由童苒顶上。
几个月过去,同事们已经淡忘了方宇墨的事,每天新的八卦层出不穷,谁也不会去纠结一件毫无头绪的事故。
方宇墨曾经用过的办公用品也被收在杂物箱里,置于房间一角,默默地接灰。
童苒是新人,与这位前辈素昧平生,只从同事的闲聊中听到一些八卦,一知半解,不过以她胆小怕事又纤细敏感的神经,也没兴致深入打听。本来平时她是不会想到方宇墨这号人物的,不过今天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又无意间碰到方宇墨的东西,让她没来由地觉得害怕。
好像面对一堆遗物一样,阴}地让人毛骨悚然。
肚子又开始叫了,童苒把桌子整理好,飞快地拎着小包跑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着《XX晚报》广告部的牌子。
在这个海边小城市,平面媒体竞争不算太激烈,不过由于民众胃口越来越刁,消息渠道也越来越广,报社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
等电梯的时候,童苒从落地窗看下去。
八楼,视野良好,能看到底下街灯闪耀,夜市上人来人往,总算让她心里塌实了些,不再觉得自己陷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
早过了下班时间的现在,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童苒进了电梯,对着一楼的按键猛按了好几下,虽然按一下和按好几下没有区别,不过一种莫名的焦躁感让她变得很神经质。
靠着光滑的墙面闭目养神,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站直身体,自言自语道:“奇怪,怎么还没到?”
比平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