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向左时光向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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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情向左时光向右-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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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立即松开了抓住朗生衣服的双手,呆呆地望着他,没再讲话。他究竟知不知道,只有他,才能够把小泪的生命点燃,小泪也只愿意为了他,这样子的疯狂这样子的不顾一切。
那半根烟落在地上,没有被捏灭,只缓慢地燃烧着。最后烟灰被风全部吹走。朗生整了整衣服,迈开大步绝然地向远方走去。


  九月开学的时候,小泪没有去念大学,她的通知书碎了,心也碎了。她妈妈搂着她哭,我给你报名复读了,咱们回去再读一年好吗?你要是嫌家里吵,就住学校。这一年你想上什么专业我们都随你,孩子我们求求你了,起来去上课吧,再别这样一直躺着了。



  小泪的母亲喊我去陪她说话,我看见她的身子裹住在被子里瑟瑟地发抖,面庞像苍白而破裂的花朵。我想到她始终不能够兑现的大学,不能够完满的爱情,我面对着她,同样讲不出一句话。小泪在她母亲出去之后轻轻地说,我完了,小香果你知道吗,我彻底完了,我再也没有力气重新开始。破碎,从始到终都是破碎。
完了,我暗暗地想这是一个多么重的词语,小泪说出口的时候,心底正上演着怎样的绝望?

  小泪最终还是回去复读的,新的高三年级,却仍旧是那幢钟鼓楼。整点的时候会打钟。很多的孩子在那里跳楼,有些事情,似乎以来没有改变过,沿着宿命的轨道,周而复始的循环。
小泪又穿上了那条蓝色的校服裙,辫子有些散乱地挽在脑后,站在楼道里,擦一个夏天没有骑过的自行车。


  二楼的缝机是很快又生机勃勃地响起,她的母亲再也没有在夜里吵闹过。那个女人常常趴在走廊上,面容茫然而隐忍地望向窗外。她的这一种表情,让我想起元旦的那天和小泪高考的几天发生的事情。她一直摆出一种城市的弱小者的姿态,以为她的女儿会走出这种生活,她错就错在了把小泪当成了这个家庭的唯一的拯救。
偶尔我也会看见小泪的耳背的父亲,一双又黑又大的手失措地皴裂着,背越来越弓,埋着头走路,常常踢翻我的小花盆。

  小泪没有住校,每天晚上很晚的时候回家,拎一个又大又沉的书包,面无表情地锁车,开门。这一家人,似乎又回到了最初搬来时的那一种沉默。三个人,离群索居的样子。
我再次在几前年的那一种杂志上看到了蔚泪卿的名字,文字中一直都是华美的梦境,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小泪。我想到小泪平时的样子,我觉得如果她写,应当写灰色的云朵,带着鲜血绽裂的伤口,或许还有一个潜藏的背叛。


  我们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她一直都处在一种游离的神情之中,我怀疑她另有一个梦境,一个不为我所洞穿的,一个会将她再次引入灾难的梦境。
周末的下午我在小院里浇花,小泪的那一张脸庞再次浮现在阁楼的天窗上。我仰着脸望了许久,太阳射得我的眼睛生疼,我不敢肯定那张脸是小泪,还是一张白色的画。窗子被突然打开,一些尘封的碎屑开始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小泪在楼上喊我,她让我上去。

  我踩着吱吱呀呀的木质楼梯往上走,午后大片温暖的阳光一直都射不到这个窗户朝北面的旧楼中。走廊里从早到晚打着昏黄的灯光,我感觉我的套着长长的裙子的影子在这样的一种灯光中飘摇不定。
小泪已经等了我许久,她拿出一大摞薄薄的小本子让我看。我趴在天窗上一本一本地翻看,太阳照在白色的纸上,然后反射进我的双眼中,这一次觉得太阳好柔和,我的眼睛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小本子上是一种淡蓝色的钢笔痕迹,陌生的字体,熟悉的故事,很多都是我在那本杂志上看到过的华丽的梦境。


  小泪靠在床沿上炎凉地笑,是从知道妈妈改了我的高考志愿的那个时候开始写的。现在我觉得只有这些文字,能够作为我的支撑。小香果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历史课,我没有听过别的课,几乎两个月了,我在写,一直在写。这将近二十万的文字,记录的全是我的无法实现的梦境。这已是我的惟一的,全部的拯救了。



  说到朗生的那个名字时,我的心猛然紧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有没有透露出一点关于某个背叛的信息。我的这个傻傻的小姐姐呀,为什么你想要的东西,都是那样空灵而不可抓牢的?朗生,光明正大的爱情,梦境,文字,你可否知道,这些事情,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吹到了很远的地方,离散之后,聚合之前,没有回归的航船。
小姐姐,要我怎么样才能告诉你,你早该放弃了,再不能固守了。

  我把阁楼上的小姐姐的故事讲给未安听,我说那是一个名字里有泪字,脸上有泪痕,心上有泪珠的女孩。未安告诉我,小香果姐姐你知道吗?这样的一个叫做小泪的女孩,我觉得你和她好相像,你们有一样冷清的笑容。
不可以不可以。未安你不可以说我和小泪相像。她是阁楼上的公主而我不是,她会写漂亮的文字而我不会,她从小有妈妈的打骂而我没有。她最终都得不到她想要的事物,爱情还有大学,全都从她的手心里流走,我不想这样,不想像她,不想什么都不能够拥有。


  那个时候我回阿婆的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爸爸妈妈能给我更多的东西,一种叫做物质的华丽事物。我在大客厅里和未安一起看电视,听他讲笑话,常常是两个人笑得长久地直不起腰来。
那个时候我忘记了,在渐渐冷去的老屋里,还有阿婆一个人守着一壶滚烫的玫瑰花茶等着我回家,她一直喜欢听我讲讲学校的事情,外面的世界的事情。

  在那一年的冬天马上就要过去的时候,阿婆死在了老屋里。我不明白她是死于疾病还是死于寒冷。我一直以为她是坚韧的老人,以为这些都不能够摧毁她,我始终把她当作我心底的最强大的那个神。小泪说她死于孤独,哦,那个将我宠爱了十几年的阿婆,最终死于没有了我的孤独。
我正式搬进了爸爸妈妈的家里,似乎很快就和他们融合。未安一直对我很好,很客气的那一种好,在家里喊我小姐姐,在学校喊我小香果。他开始频繁地对我说他喜欢我,我惊恐地摇着头,不停地向后退,把身子往墙角里挤,未安,未安,你要我如何?你说我还能够如何?


  其实那个时候我想到的,是小泪和她的朗生,一段一个人守望、另一个人逃离的爱情。从开始到结束都是破碎,始终破碎。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从没把未安当作我的弟弟。

  搬离了老屋以后,大约有半年的时间没有再见到小泪。我惟一怀念她的线索,就是在那一本杂志上每月固定地见到她的文字,她的梦境。
第二年高考的时间很快就要到来,我拿着未安给我的巧克力去高三的教学楼找小泪。太多了,那些巧克力真的太多了,我觉得或许高三的孩子们需要这一种香甜的安慰。


  结果那个在人群中抱紧双肩,步履轻晃晃地走进教室的身影,就成了我对她的最后的影像,那个时候我看不见她的脸,她的面庞是不是还是一样的失措,双眼是不是还是一样的空白?
我会一直记得那一个刚刚开始的夏季,那一场即将结束的高考。我和未安在大课间的时候站在那一棵落了一地的桐花的树下,我听他对我讲一些小的时候他和我们的爸爸妈妈相依相偎的幸福。


  之后我们看见校园里的孩子们朝着一个方向苍茫地奔跑,很多女孩子的蓝色裙子和男孩子的白色衣衫一同张扬地飞舞。我们在人潮的推动下不自觉地奔跑起来,我与未安拉紧的双手时而被冲断,时而再相连,那时我觉得我们在奔赴一场战争,一个灾难,或是某一种不可言说的预言。
人群在钟鼓楼下聚集,我猛然想起关于这个学校、这幢教学楼的一个传言:跳楼。自杀。高三的孩子。

  我在心底对自己说,不要,不要,一个人的死亡是不能够不应该暴露于这么多人的眼目之下的。
我和未安本来站在人群的最边缘,之后有越来越多的人涌来,我们很快被挤到了正中间,我就那么那么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裙摆被掀起、颓然地倒在地上的女孩的身体。她的裸露的双腿最先进入我的眼睛,像白玉石一般冰冷,小腿上有腥红的伤痕。我很快想起两年前的夏天,我站在她的尘埃荡涤的小阁楼里,看她光着腿在大书架上给我找我要借的课本,还有那一个下雪的夜晚,她说她的朗生离开了她,她掀起裤腿,有两道刺眼的破碎的伤口。


  我拉着未安的衣角问,弟弟你知道吗,这一个就是我向你讲述的那个、你觉得和我骨子里的气质很像的小姐姐。你看连她倒下去的时候,都这样这样地像一个被囚禁已久的阁楼里的公主。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故事的结局,因为故事开始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预感。

  我不像小泪,一点都不像,我始终拥有的足够多,这一种足够,让我从来没有过强烈的拥有某一个事物的欲望。爱情,或者大学,它们会慢慢地走近我,我只用安静地守望,它们就会在我的血液里如花朵一般郁放。
我搬到钟鼓楼的那一年,夏天不炎热,冬天不寒冷,我和未安步行上学,把校园道路两旁的那些树整整守望了四季。


  该念大学的时候我已经长成了很大的一个女孩了,没有爱情,一直都没有爱情。
未安站在我的对面,他说有些事情,其实早就到来,只是我不愿承认,不敢承认。那个时候未安的双眼灼灼明亮,就像和朗生亲吻时的小泪的眼睛一样烫人。我觉得我一下子被他灼伤,转身向远处奔跑。我想起小泪因为爱情而遭遇的沦陷,我不要,我宁可不要这些,而只拥有一种安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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