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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洵缓缓地转过身,默默地朝他的车子走去。他无法再让自己听下去,看下去,想下去,再这样下去,他真的害怕自己会因为承受不住而放弃。半个月前,当他陪她一起坐在那高楼之巅、天台之上时,他还可以用她突遭巨变的原因来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去体谅她一时的情绪崩溃,说服自己去相信她能回心转意。可现在,他不知道还要用怎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他想起刚刚在她的房间里,那些漫天长彻地的宋君安的照片,他想起刚刚她随口说出的那句“小点儿好,反正有君安陪着我,太大的房子太空了”,他想起刚刚她对他说今天是因为宋萍的二七才想来墓地,那个胆怯而不安的样子,他怎么会没有看出来,她藏在心底的那份窘迫和为难?
原来,这半个月来,她在他面前的平静,她在他面前的淡然,都只是伪装给他看的面具。他的默默陪伴、仔细呵护,于她,竟然都成了一种负累,以至于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用伪装的微笑来应付、来回报,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才敢放纵自己的疼痛和悲伤、孤单和绝望。原来,这漫长的五年,他和菲菲之间所经历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童菲菲,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而他,和五年前的许然,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孟洵一步一步地往他的车子走去,收紧了手指。他的手上,还拿着刚才看到天阴下来,想给菲菲送过去的伞。柔软的布面下,坚硬的伞骨陷入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木然地朝前走着,木然地将那些零零散散的只言片语都抛在身后,直到再也听不清……
3
三天后,孟洵去了美国出差。之前他并没有告诉童菲菲这个事情,直到他去了机场,才给菲菲发了条短信:“赴美出差,一周左右回来,好好照顾自己。”
一个小时后,他准备登机了,才收到菲菲的回复:“好的,一路平安。”
孟洵看着那平淡无奇的六个字,唇边划过一抹苦涩的弧度,对自己心底那隐隐的失落觉得可笑又可悲。他以为,她能给他回些什么呢?垂下头,他长按关机键,屏幕缓缓地暗掉。他弯腰提起行李,大步地朝机舱走去。
许然在机场接到孟洵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面色不豫:“你搞什么?这会儿不好好陪着菲菲,跑到这边来做什么?你不是前几天还在和我商量打算开电话会议的?怎么突然又跑过来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你家老头子的话了?”
“听老头子的话?”孟洵苦笑着搓了搓脸,“我本来都拒绝了老头子……算了,我来都来了,你就别问了。”
许然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孟洵黯然的眼神,带着他一路沉默地上了车,正准备开口说话,孟洵就先说道:“太累了,我眯一会儿,到了你叫我吧。”
说完,他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睡了起来。许然看着孟洵疲惫而沉郁的脸色,也不好再问下去,只能专心开车,眉头却忍不住地皱得更紧了。
许然把孟洵带到家里,两个人简单地煮了点儿面条,吃完收拾好已经快10点了。许然本打算让孟洵早点儿休息,可孟洵在车了睡了一觉,精神已经好了一些,再加上时差的原因,这会儿压根儿就没了睡意。于是他拿出电脑,对许然说道:“你先睡吧,我上会儿网。”
许然摇了摇头,走过来:“我本来就不会这个时间睡觉,既然你不困,那我们聊聊?”
他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冲孟洵扔了一瓶过去:“说吧,你和菲菲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孟洵接住那瓶寒冷如冰的易拉罐,感觉自己的手掌在一瞬间被冻得麻掉,苦笑道:“怎么我每次过来出差,都搞成了好像是专程来找你喝酒的一样?年前那次过来,我们两个也是喝了一宿。我那会儿好像就是在不停地和你说我喜欢童菲菲什么的,然后你就使劲儿地撺掇我回去给她表白。这次,你又打算撺掇我干什么?”
“我撺掇你去干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许然先拉开了易拉罐,猛灌了一大口酒,才啐了一句:“去!我当初真是脑子被门挤了,居然撺掇你去对她表白!我要早知道你喜欢的是菲菲,拦你都来不及呢,还会鼓励你上?你小子知足吧,别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孟洵看着许然那一副悔不当初、气愤不已的样子,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许然也就是在嘴上说说,如果许然真的不肯放手,前两天也不会那么干脆利落地回美国了。他垂下头拉开自己手里的易拉罐,喝了一口,才缓缓地说道:“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劝菲菲别跳楼那天,我真是很佩服你!”
“佩服我?”许然诧异地看向孟洵,“把菲菲劝下来的人是你吧,怎么会佩服到我的头上?”
孟洵摇了摇头,拿起酒又灌了好几口,才继续说道:“那天,我坐在天台边上,握着菲菲的手,听着她说她有多爱宋君安,听着她说她怎么给宋君安发的誓,怎么要给宋君安殉情,为他生生死死……那一刻,不骗你,我都想跳下去。”
许然握着易拉罐的手顿住了,孟洵转过头,看着许然,想笑,却没成功,最后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你知道为什么你回国那天,我把菲菲的地址写给了你?其实我犹豫过,还犹豫了很久,可我最后还是写给了你。我本来想劝你,就偷偷地看她一眼就行了,别再刺激她。可我后来没写那句话。因为我没法忘记那天晚上,你红着眼睛想哭都哭不出来的那个样子,我没法忘记,你对我说‘我只能在离她千山万水,她根本看不见,也记不起来的地方,陪她一生一世’的,那个样子。”
“你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许然的神色有一丝狼狈,他转过脸,仰起头喝了一口酒,才继续说道,“我和她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和君安的事情,也已经过去了。你不是都把她从天台上劝下来了吗,她不是都接受你了吗?”
“接受我?”孟洵自潮地一笑,握紧了易拉罐,像是想握住什么弃不得的过往,“我也以为她已经接受我了,直到前几天,我无意中在君安的墓前听到她的一番告白,这才知道,原来她压根儿就没有,也没打算从那段过往里走出来……”
孟洵放下手里的酒,用冰凉的手指揉了揉眉心,暗哑的声音里含着一缕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苍凉:“Alex,我现在才明白,五年前,你听着菲菲在宋君安的墓前赌咒发誓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情。我现在才明白,五年前,那所谓一个人的一生一世,一个人的天长地久,原来,真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伤,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痛!”
许然也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酒,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无力。一个人的一生一世,一个人的天长地久,菲菲、孟洵和他,偏偏就是菲菲最开始选择了这样的一份坚持,偏偏就是菲菲到现在仍然不肯放弃这份执着。这样挖心刺骨的伤,这样绵延不绝的痛,他生受了五年,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这是怎样的一番滋味,那么,他是不是真的有这个资格,来说服孟洵去承受,去背负?
“那你的意思是,你想,放手了?”许然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问道。孟洵拿起桌上的酒,一口一口缓缓地喝下半罐,才摇摇头:“如果真能舍得放手我就不用跑到这里来了。我只是想给菲菲一点空间,也让我自己想想清楚,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许然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摇摇头,把自己那些纷杂的思绪甩开,狠狠地捶了捶孟洵的肩膀,故意粗声说道:“那你刚刚还整出一副快撑不下去了的样子,给谁看啊?”
“谁让你非拉着我说的?我找你吐下苦水,不行啊?”孟洵皱着眉头揉自己的肩膀,抱怨道,“你小子的手现在可是越来越重了啊!怎么,借机报仇呢?”
“那当然!”许然倒是一副大方坦白的样子,“我现在对你可是各种羡慕嫉妒恨!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吐苦水?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羡慕嫉妒恨?”孟旬苦笑着摇头,仰头将酒全部喝完,站起来往垃圾桶里一扔,说道,“行了,算我自己找死。现在酒喝完了,废话也说完了,可以滚去睡觉了吧!”
“滚吧!还是你上次住的那间房,你自己‘室至如归’吧,我就不伺候了!”许然冲客房的方向摆了摆头,孟洵拉着箱子就往前走去,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说道,“对了,我们自己那个公司最近在谈一个项目,Paul这段时间忙得不行,你有空的话多帮帮他吧!”
“这么快就找到项目了?”许然有些吃惊,“我从国内回来的时候不是还没听到什么音信?你不是急得动你家老爷子那条线上的人了吧?”
“怎么可能?”孟洵不屑地看了许然一眼,“我搭上了别的线。”
“别的线?”许然皱着眉头问道:“靠谱吗?你家老爷子可不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