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默这样说,冥拚命摇头。
“不要,冥要和先生一起去,父皇有好多儿子,而冥的父皇只有一个……”
何况,先生,冥不能放您一个人走,纵然是父皇,他也不会允许的。
独孤冥心想,他原本以为谢默不会同意他一起去,谢默的顽固与他的和善一样有名。
可谢默对冥伸出了手。
一路行进,哒哒的马蹄声象响在独孤冥的心上,耳边呼啸着的是风的声音……
冥抱住谢默的腰,他可以听见谢默心跳的声音。不停跃动着的心跳很稳,听着让人安心。
可冥还是觉得迷惘。
“先生,父皇会没事吗?”
谢默看了他一眼,他微笑。
“陛下,不会轻易有事的。脾气这么坏,又狂傲的要命,还发誓要当古今一流的帝王。这样的人呐,哪能这么轻易出事?”
独孤冥对谢默的话抱着七分怀疑,但此刻谢默的神情让他目眩神迷。谢默的眼神很坚定,像是怀抱着一个信念。
朦胧中,月下香袭来,那是让人安心的,一种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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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四处看到的乱兵不多。
但长长的宫道上遍布尸首,残缺的,缺了手的,断了腿了的,甚至少了一半身躯的人,比比皆是。
一群群乌鸦在傍晚的天空中回旋,落日在血红色晚霞的照耀下,散着凄恻的美。
冥不敢看地下,他不敢。
虽然他见过母妃僵冷的尸首,可是他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
冥紧紧靠着谢默,他觉得先生温热的怀抱才是他唯一可安憩的地方。
而谢默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的眼睛温润,隐隐带了一层水光。
“小皇子,这便是战争的结果。只为了上位者一句话,士兵们便拚死出力。无论胜败,死去的人都死去了,再多的补偿与荣耀都是空。战争得来的只会是尸横遍野,战争当中遭殃的都是无辜的人。”
冥抬头看他,只见谢默双手合十,嘴里默念佛号。
似是超度死去的众生。
谢默温和的眉目,在落日的光晕里,有一种淡淡的光芒。独孤冥和谢默一起,合上了死者睁开的眼。
事后想起来,这是不智的事,情势危急,他们时刻都暴露在危险之中,谢默和他却在为生前不知是敌是友的人抚上他们的眼。
谢默说,不能让这些人就这么,连死也不瞑目地走。冥隐约觉得他的做法有些奇怪,但他什么也没说。
一进太极宫玄武门,谢默就和他下了马。
谢默竖起耳朵,左右四顾,带着他走。谢默走得很专心,似乎已经认定了一个方向。
“先生,您知道父皇在哪里吗?”
冥好奇,他问。
“如果估算没错,他应该是在某个地方……”
想起方才有人趁劝架时递给他的字条内容,谢默握着冥的手,这样说。
但冥觉得有些奇怪,这一路行来太静了,乱兵看到不多,看到的尽是尸首。那些乱兵在哪里?
那种莫名的不确定感让冥觉得心惊肉跳,他忍不住靠向谢默。
近些,再近些,只有靠着先生冥才觉得安心。
“小皇子,你怎么了?”
谢默似乎觉得有点奇怪,这么问他。
冥原本想说,他想告诉谢默他的感觉,可看到谢默一脸坦荡,他又说不出口。他无言,沉默的摇头。
看着谢默带他走过一重又一重他走过,或从没来过的宫门,看着谢默一路上合上那些尸首不瞑目的眼,看着未干的血染上谢默朱红色的官袍。
他们最后来到一重院落,这所院落与行来所见之处不同,有重兵把守,冥看到很多张年轻的脸,也看到自己被一把把闪着寒光的环首刀指着。
独孤冥觉得有些怕,宫中戒备森严,可他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刀。
谢默朝看似为首的人行了个揖,轻声道。
“微臣乃殿中侍御史谢默,携六皇子拜见影王爷,还望这位将军通报一声。”
通报只一会,冥觉得这段时间很漫长。
转头四顾,这院落四围到处都种着桃树,现在正是三月中旬,桃花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落英缤纷,风吹来,花扑上冥的脸冥的身。
独孤冥觉得这样的景致很漂亮,他忍不住伸手去接,没过多少时候,他已用袍子拢了半兜的桃花。
独孤冥想给谢默看,可他看到的,是未曾想到过的场景。
不禁,不禁松了手。
花泻了一地,轻飘飘地泻了一地。
冥看见,一支利箭正射向毫无防范的谢默背后。
利器破空之声很清晰,冥想叫。
喉咙里却像咽了什么东西,什么话也说不出。
先生,快走,你快走……
好想叫,好想叫,什么也叫不出。想为先生挡下那支箭,一步也移动不了。
他就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冥好恨此刻的他,为什么他一点用也没有。
惊恐万状地闭上眼,冥不忍看,他一点也不想看……
不要,上苍啊,请告诉他这是梦一场。
明明告诉自己,不能看,不能看,可冥却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他依旧睁开了眼。
他瞧见,他见父皇正握着先生的手。
父皇要为先生挡箭吗?
那一刻,冥眼里的独孤炫,很勇敢。有这样的父亲,冥觉得自豪。
可谢默却对独孤炫摇头,还拖着他走……
冥知道谢默力气一向很小,独孤炫也知道,所以他跟着他移动步伐。
只这一点点,避开了那支箭。
箭钉在了桃树上,冥看向先生,只见谢默面朝着独孤炫,一脸淘气又温和地笑。
瞧见想见的人平安无恙,谢默觉得自己的心也放下了一半,忍不住,笑意浮上脸。
温煦的笑颜淡淡,看在独孤炫眼里却是一阵恼怒。这家伙现在进来简直不要命。他居然还敢对他笑,还说。
他还敢说——
“要是给你添麻烦,我来做什么?”
独孤炫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手抓着谢默,一手抓着冥,像拎猫儿一样把他们抓进了屋。
谢默一直在笑,他瞧着看来毫发无损的独孤炫,一直在笑。
进屋之后,独孤炫上下打量他,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身。本来想骂谢默欠思量,可看见那张怎么看都显得挺无辜的笑脸,独孤炫又骂不出口。想了半天,开口只一句,淡淡的。
“你怎么来了。”
谢默微笑。
“就是来了啊!”
“就这样的理由?”
独孤炫像是很不满,他瞪了谢默半天。
“是啊,还需要有什么理由?”
谢默不解,又问。独孤炫涨红了脸。
“你这笨蛋,这里很危险啊……你,你就为了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跑到这里来。难道就没人阻止你吗?”
“有啊,贤叫我别来。”
谢默异常诚实地点头,冥看到自己的父皇一下子跳起来。
“你去找贤?”
独孤贤这笨蛋,他怎么交代他的,怎么贤就不把他这皇帝的话当一回事,可看看谢默固执的表情,独孤炫气闷地承认,这人要拗起来没人拦得住,当下只能在心底嘟囔。
“当然,论带兵打仗,谋略布阵,谁比得过他?况且现在又不知朝野之中,谁是敌,谁是友,可以信赖的将领,也只有他了。”
谢默又微笑,这样温煦的笑颜,看在独孤炫的眼里,让他有点想发呆。
记忆里的谢默总是微笑,那样淡淡又温和的笑颜,就像三月弥漫的春光。
突然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说。
第 3 章
天色已昏暗,晕黄的烛火燃起。
月亮高挂中天上,白色的,细小的一轮,漫天星星闪亮,比月亮的光辉更加耀眼。
不知道外边情势如何,此时独孤炫与谢默,都很平静。
谢默很好奇为何皇帝竟毫发无伤,现在看来还精神抖擞,他问。冥也很好奇,但他不敢问,只在一旁静静地听。
提起这个,独孤炫一脸得意,瞧着他身边的内侍高世宁,他非常得意。都是他舍身引蛇出洞,才引出了为害朝廷的祸害,正欲开口,突见谢默沉思的神态,这时说实话似乎很不智。皇帝顿时收敛了脸上张狂的笑意。
“说来多亏世宁机警,一发现殿外值夜的禁军都换了生面孔就禀报了朕。朕觉得事有蹊跷,便在一批忠心的禁军护卫下,与近身的内侍们杀开一条路到了净这里。现在外边的情况如何?”
只是如此简单吗?陛下还瞒了他什么,总觉得他话中有些许不对,却又想不起哪里不妥当。谢默漫不经心地一边想皇帝的话,一面回想来时沿途的情景。
“宫城里死了好些人,皇城之中有贤与蓝尚书左丞指挥,应是无恙……倒是那些叛军都到哪里去了,怎么都看不见?”
“有他们两个坐镇,应是没有多大问题。”点头,独孤炫话锋又一转。“哪里看不见叛军,方才射你的箭是怎么来的?笨蛋,他们也想隐藏实力啊!”
“……说得也是。对了,昨夜好像宫内有学士值夜吧!他们还好吗?”
隐约,脑海里记起有个很重要的人似乎也在宫内值夜,一时想不起是谁,谢默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撇撇嘴,他直接问独孤炫。
“嗯,他们都还好,你想见他们?还是别见了,这时候见他们做什么?”
奇了,怎么皇帝的话听上去这么生硬又别扭,谢默回头,好奇的看着他。却见,却见独孤炫的脸上稀奇地红了起来。
“咦,你脸怎么红了?身子不舒服?还是那群值夜学士有问题?”
“笨蛋,哪有什么问题,朕没有那些学士也没有!”
不言,这人就爱说他是笨蛋,他哪里笨。瞧见桌上有红泥小火炉,起身温了一壶酒,倒了一杯给皇帝。
见他不高兴,皇帝无言接过酒,又沉思了半晌,方道。
“朕现在有些烦,心绪也很燥,说话没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