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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门海盐场到啦。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白花花的盐田。这是海江山县最大的国营单位,也是当时广东省最大的海盐场,面积有一千五百多亩,有盐工一千多人,能够年产原盐一万多吨。
源自非洲的人类祖先类人猿从树上走下地之后,据说进入了海洋,养成爱吃鱼和喝盐水的习惯,因此,吃盐是人类的生物遗传因素。盐的主要成分是氯化钠,是人体必须的微量金属元素。
海盐的制作是一个并不复杂但需要长期繁重体力劳动的过程。以一般海水的含盐度为基准一度,引入盐田的海水经过多次日晒蒸发,成为含盐二十六度的卤水,就可以结晶析出海盐。海盐场的产品分为食用盐、食品加工盐、和工业用盐。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人们已经知道海盐必须加碘才能防治大脖子甲状腺病。二十六度卤水析出的海盐,经磨碎加碘后就是食用盐。二十八度左右的卤水结晶析出的海盐是食品加工盐,主要用于腌制水产品。二十八度以上的卤水结晶的海盐是工业用盐。盐度越高的结晶,含有害重金属和杂质就越多,如氯化镁、硝酸钠等等,对人体器官会有严重的损伤。
盐田设在比涨潮海岸线地势稍高的开阔海滩上。宽阔漫延的海岸被分割成一块块高低参差的方格盐田。制盐的第一道工序是纳潮。也就是说,在海边挖一条深入盐田的海槽,用木制脚踩水车把海水提到最高级的方格盐田。最早的盐田是陶片铺底的,后来用了黑塑料布铺底,起到吸收阳光、防止渗漏的作用。纳入盐田的海水经过阳光曝晒,水份逐渐蒸发,盐度越来越浓的卤水逐级下排,新鲜的海水不断地补充到上格的盐田。一般要经过七丘的盐田,卤水的含盐度才达到二十六度。这时候,卤水被导入结晶池。在结晶阶段,要做旋盐和扒盐两项工作,这是非常繁重的体力劳动。所谓旋盐,就是盐工用木耙子把刚开始结晶的盐花打散,使结晶体均匀,以免结晶成大块大坨的盐。扒盐是把结晶池已经析出结晶的海盐推扒到盐田边集中,然后铲到田埂上。制盐是靠天吃饭的营生。在晒盐阶段,太阳越烈温度越高水份蒸发越大,盐的产量越高。在结晶阶段,最好是温度较低的早晨或甚至冬天的时候。这样的气候结晶较快,结晶体也不容易重新溶化。所以,早午温差越大,海盐的产量越高,质量越好。扒盐归坨后的海盐,要堆放一两个月,待卤水沥干之后才能成为原盐。由此可见,煮海为盐,靠的是太阳的火焰啊。盐工付出超强的体力劳动,在天地间遭受煎熬,其艰辛是难以言谕的。他们的汗水滴落在盐田上,混合进卤水中。我们常人口中的美味,其中有盐工毛孔中涌出来的精气神呀。
今年,县政府给崖门海盐场下达的生产任务指标是五千吨。这是按照上级统购统销的指标下达的,只能超额完成,不能打折扣。制盐,从古到今都是官家的生意。盐务是政务中的要务。在封建时代,盐税甚至占国家全部税收的三分之一强。于是,便有官盐和私盐的冲突。有官军护盐的队伍,也有民间帮派如“海沙帮”之类的组织贩制私盐与官府作对。官盐私盐,利利害害,犬牙交错,直到今天还纠缠不清。
2.
道奇卡车在崖门海盐场的门口停住。盐场有十几间破旧的平房,用作盐仓和研磨加碘的车间。一个石灰晒场上,堆着几个高高的盐坨。车刚停稳,马上就有一个人迎了出来。此人看上去不知道有多大年纪。他从头到脚都是桐油船板的颜色。他肯定是看到来客人啦,而且其中还有女同志呢,才匆忙穿上一件上衣。不然的话,他会展露深褐色的胸背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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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海猪 第二章(2)
盐工要在日头最猛烈的正午做活,银白色的盐田反射了最强烈的紫外线,对皮肤烧灼的深度和强度极为严重,连脸部额头上的皱纹沟缝都烤焦啦。 如果有人看过一群盐工洗澡的场面,一定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一大群被称为人的生物,统一的腰部以下膝盖以上有一道约一尺宽的雪白耀眼的亮丽风景线,那正好是裤衩遮盖过的地方,正中央有格外分明的一团黑。
孙经理认得出来人,他就是崖门海盐场 的场长。“鲁随,给俺的五百公斤海盐准备好了吗?”
那位被称作“卤水”的人答道:“我接到了电话,马上就装麻袋啦。五十公斤一袋,共装了十个麻袋。”鲁随见到了谢县长,又赶快打招呼道:“谢县长,你吃过饭了吗?”
“我吃过啦,你呢?”谢县长问。
“我也吃过啦。今天每个工人要旋盐十五亩,劳动强度很大。大家都吃了一餐白饭油榄角【橄榄拦腰切两半,去核,用酱油、油泡,就是油榄角,粤人喜欢泡白饭和粥吃。】。如果你们早来一个钟头,就能吃到好吃的油榄角啦。”鲁随说。
“不用客气啦。你们自己还不够吃呢。”谢县长说。
宽阔的盐田上,散落着一百多个挥舞木耙子的影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停了。好像是台风不来啦。
谢县长的眉头拧紧啦。“鲁随,那些盐工在做什么?”
“今天日头特别好,我叫他们趁热把盐田旋一遍。”鲁随说。
“你搞什么鬼啊?你的头壳坏啦?” 谢县长厉声斥责道。“没听见收音机气象台的广播吗?没看见崖门海象站的警告风球吗?风来雨就到,你的盐田卤水就全部浸汤啦。”
“气象台常常不作准啦。好日头好难得……,”鲁随说。
“莫讲废话。”谢县长打断他。“赶快叫盐工打开盐田木闸板,放卤水集中入卤水池。如果落雨浸了盐田,你今年肯定不能完成晒盐五千吨的任务。我就撤了你这个场长。你还想吃什么白饭油榄角?连粥水你都没得饮。”
“但不一定会打风【广东人把刮台风叫作“打风”。】啦。谢县长你看,风都停住啦。”鲁随还要争辩。
“莫罗嗦。马上拉闸板放卤水入池。现在风住啦,叫作台风眼。过不了几个钟头,就要打风啦。大雨跟着就来啦。”谢县长下命令。
“严添,叫大家拉闸板放卤水入池。”鲁随把双手圈成喇叭筒,对最近的一个影子喊道。
被称作“盐田“的那个影子也把双手圈成喇叭筒,把声音传播开去。从盐仓出来十几个盐工,抬着麻袋,吭吭嘿嘿地往卡车上搬。
“不打紧的啦。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放卤水入池,不会落雨浸盐田的啦。”鲁随对谢县长说,他尴尬地笑着。
“今年五千吨的晒盐任务能够完成吗?”谢县长问。
“应该可以啦。我们尽力而为啦。”鲁随说。
“不光要尽力而为。而是一定要完成生产任务。” 谢县长严肃地说。
“谢县长,我们盐工做工好辛苦啦。如果那几堆白盐都变成白米就好啰。可惜我们海江山县只会晒盐打鱼,不会种谷米啦。”鲁随说。
“我知道你讲什么意思。”谢县长打断鲁随的话。
“能不能给我们盐工多加二两米指标啊?”鲁随试探着问。
“想你都不要想。”谢县长又斥责他。“盐工是强体力劳动工人,每天已经有八两米,是我们干部的一倍。你还想吃足一斤?我又不是管粮仓的啦,去哪里给你们多加二两米呀?”
在谢县长和鲁场长说话的时候,孙经理在指挥着盐工装卡车。封梅也从闷热的驾驶室下来,白亮耀眼的盐田盐堆使贫血体弱的女人一阵昏眩。鲁随场长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唉,海水熬成盐粒,稻秧长成米粒,都经过了漫长的时日,都是艰苦劳动的结晶。啊,过去的少女大学生年代,那些着白衬衣,穿四片裙和布拉吉的日子,多美好呀。政府对大学生很好照顾,一天三顿有饭吃。现在毕业啦,工作啦。眼见了亲历了劳动大众的艰辛,倒受苦啦,吃不饱啦,这是为什么啊?封梅想不透这个问题,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挎在肩膀上的米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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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海猪 第二章(3)
“鲁场长,”盐仓那边有一个影子喊道; “渔业大队那边来电话啦,问谢县长他们什么时候过去?”
十包海盐已经装上车了。谢县长一行又向崖门镇驰去。
3。
刀光斧影,血肉横飞。崖海区渔业大队的鱼获仓库被临时当作屠宰场。几个十五瓦的灯泡挂在仓库的房梁上,提供着昏暗的照明。三十多头海牛,有的还是全尸,有的已经身首分离。有的刚被开膛破肚,有的已经被大卸八块。大量的海牛血流淌在水泥地板上,一泊红色,一洼紫色。穿着黑胶雨靴的渔工们在来回走动着,人们在默默地工作着,是死一般的沉静。一个渔工不小心滑倒啦,他刚从血泊中爬了起来,立马又摔了一个趴交。
肢解海牛的工作,绝对不是一件轻松活。最沉重的工序就是要把海牛的脑袋砍下来。海牛有圆滚的身体,小小的脑袋,从嘴里长出两个长长的獠牙。它们没有人类那样长有一根细长的脖子,能给刀斧手提供一刀解决的方便。一个渔工以为认准了海牛脑袋和身躯之间的关节啦,一斧狠劈下去,海牛肥厚的脂肪层又把斧刃震了回来。渔工找来一把锋利长刀,一拉一抹,红白相间的皮肉层破开啦,长刀又碰到了脊椎骨,卷刃啦。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斩首成功啦,海牛头在血水中翻了几个滚,尖利的獠牙挑破了渔工的裤腿,扎进了渔工的脚肚子。大活人与死海牛的肉搏战,也是异常的惨烈。
渔工们在忙碌着,只听刀斧砍劈声,不闻话语嘈杂声。大家有气无力地劳作着,但手下也不能停。渔业大队的队长白海平一再交代,谢县长和孙经理的车已在来路上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