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旁边已经换成了一个25岁左右的男人,正将脚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哼着歌抖着脚。对面的人让他把脚拿开,口气略微凶了一点,他一下子跳起来,吵吵嚷嚷,双方差点动起手来。火车再次出发时,栗子往角落里缩了缩,生怕惹到他。幸好小说还不错,读着读着,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时间默默流逝。
再次重回现实,火车已经到了倒数第二站,所有乘客都松了口气。要到家了,没有比这更鼓舞人心的了,旅途中的一切不安此时都缓和了下来。栗子将小说收回包里,一心一意等待终点站的到来。周围的声音更加嘈杂,但栗子旁边的人却反常地沉默下来。她再一看,25岁的青年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一个15岁左右的少年,丝毫未听见周围人的喧哗一般,也在看一本书。栗子看到同类,有点欣喜,凑上去:“嗨,看什么书呢?快下车了啊。”少年抬头腼腆地一笑,翻过书来,竟是一本历史书。
“不错啊,这么小就看历史,以后肯定有出息,不像刚才那些人……对了,你怎么换位子换到这里的?”
“没有换位子啊。我一直坐这里。”少年回答。
栗子愣了数秒……火车继续前进,窗外的景色却连同时间一起后退。啊,对了,回家,快到家了。栗子猛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也正在迅速变小。一切都温和明快甚至纯真起来。一车厢的人喜气洋洋,天真可爱,返回童年……栗子似乎也回到了10岁,正期待一步跨进家门。
火车到站。栗子收拾行李,而一直坐在旁边的中年人,沉稳又沉默地站起来,慢慢走下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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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
每个到栗子家里来作客的人都对她的卧室有意见。不大的卧室里却有一面几乎像墙那么大的镜子,而且就在床边。客人们一进门,先是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一跳,然后拍着胸口说:“干嘛在卧室放这么大镜子?太自恋了吧?”栗子笑着不说话。更多人的说:“卧室里最好不要放镜子,不吉利,招东西。最好用帘子遮起来。”她也只是笑笑。卧室里由于有了这面镜子,显得空间很大又通透,用帘子遮起来就实在可惜了。
当初搬家时,看了好几处房子,总觉得不够一见钟情。看到这一处,立刻就被这面毫无瑕疵的大镜子给吸引住了,立刻收拾细软搬了进来。住下来之后,更加爱上这面大镜子。如果躺在床上,栗子一扭头就可以看到另一个自己,一切历历在目,仿佛就在隔壁房间住着。有时候夜里醒过来,她轻轻翻个身,镜子里也有人翻了个身。她叹口气,镜子里那个人也在微微叹气。每到此时,她内心就有一点温暖,因为,那就是另一个自己啊。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自己。不过据说我们从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其实会比自己漂亮40%,那么,镜子里这个栗子其实比自己更漂亮……自己比自己漂亮40%,听上去简直是个哲学问题了,她对这种戏剧效果很满意。
他第一次到栗子家的时候,也毫无例外地被吓了一跳。栗子带着他到卧室参观,他一进门,就见对面有人迎面走来,不禁一惊,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自己。原来很多人在突然的情况下是认不出自己的。他们俩站在镜子前莫名其妙的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她拥过来,亲了亲她的脸。再看镜子里的他们,脸都红了。原来,即使是当着自己的面亲热,也会有点不好意思啊。
这天晚上他没有走。当他把手放在她背上的时候,忍不住去看镜子里自己的手在她光滑的后背上游走,他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女人的后背,越看越迷惑,觉得不像是真的。
半夜的时候,他被尿憋醒了。于是迷糊着爬起来,迷糊着去了洗手间,又迷迷糊糊的回到了卧室。这时,栗子坐了起来,问他:你怎么醒了啊?他正要回答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到底有什么那么奇怪呢?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微弱的月光下,坐起来的只是镜子的栗子……真正的栗子熟睡着,而她却在镜子里坐起来,微笑着,继续问:喂,回答我啊,你怎么醒了?
水灾
雷雨季无可避免的到来。整个世界就剩下一汪汪的水以及一声声的雷。到处是沉闷和抑郁以及湿淋淋和轰隆隆。有老奶奶在鸡窝抓鸡被雷劈,送到医院时半个脑袋上的头发都焦了,却还惦记着那只逃跑的鸡。还有人在大雨天偏偏要去爬树,结果胸口被劈出仿佛哈利。 波特的闪电花纹。栗子边将脚放在椅子上晾干,边看着报纸上这些匪夷所思的报道,觉得人生之趣味可能就在灾难之中。
所以,当她一大早起床发现自己的拖鞋飘在床边时,她并没有表示出过多的惊愕。昨天晚上,雷声轰鸣,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不可避免地想到去年雷雨季时跟前男友躲在被窝里亲吻的情景。天雷勾动地火。回忆像洪水蔓延。她深深叹口气,戴上耳机睡觉。结果早晨起来,下床就踩到了水里。超出想像的小灾难,带来的不是惶惑而是荒诞感。她涉水走到客厅,沙发像只救生船一样沉默地停在那里。
上班后,她坐立不安,左思右想,终于决定给前男友打个电话。目的不明,情绪怪异。但是她还是镇定地拨出熟悉的号码,响了大约五声,就在她差点挂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哪位?”
栗子愣了一下,良久才说:“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忽然出乎意料地热情起来:“啊,栗子啊,你怎么会想起来打电话给我。”滴水不漏,仿佛是久别重逢的友人。
栗子一时间有点恍惚,关于他的记忆忽然被掏空。两个人真的曾经爱得死去活来过么?怎么忽然变成了友好的陌生人。她一下子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电话里只留下难堪的沉默。
他在电话那头不禁“喂”了一声。栗子回过神来,终于喃喃地说出重点:哦……我家今天被淹了呢。
“啊……”他似乎松了口气:“最近的雨确实太大了。我同事家也有被淹了的。怎么样,你还好吧?解决了吗?”
啊,他真的是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才分手一年而已,他果然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栗子惆怅地想,旧欢如梦。他忘记了,忘记两人曾在电梯里缠绵,对着电梯里的摄像头做鬼脸。
栗子沉默半晌,终于说:“已经解决了。没事了。再见。”
“再见,栗子,有事记得联系。”他语气更轻松了。
在电话挂上之前,栗子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句:“你已经忘记我家住在17楼了呢。”
但是电话就这样挂上了。
这天晚上回家,栗子打开门,房里已经干干净净,洪水早已经退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回忆就像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饿
相遇的饭局上,栗子和他都没怎么讲话。饭局的目的非常明显,不过就是想把他们两个孤魂野鬼撮合到一起。本来两人风马牛不相及,但大龄男女身边总是有好心人孜孜不倦,吃饭时安排他们坐在一起也就算了,还不停将各种话题往他们身上引,无奈他们俩都像是一潭死水,不管什么话题都像是小石子儿默默投进去,一点波澜都没有。眼看没戏了,观众们都有点泄气,索性敞开来大吃,然后如鸟兽散,留下他们俩走在最后,尴尬得很。
两个人一起走了一段,然后栗子招手拦车,正准备跟他说再见,他却很自然地坐到了前面,说:“还是送你回家吧。”总是一番好意,栗子也就认领了。又是一路无话,到了楼下,两个人下了车。黑暗中她有点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觉得有点陌生。但他的语气是温柔的,“你上去吧。”他说。栗子点了点头,但却没有动,大概是单身太久了,有点贪恋此时的暧昧感。他向前走了一步,栗子投降斯地微微叹了口气,说:“要不……上去……喝杯水吧。”
就是这样开始的,完全不在计划之中,大概只是因为寂寞。两个人不咸不淡的交往,就像任何一对寡淡的情侣一样。栗子没觉得有什么好,当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交往一周之后,她忽然开始觉得饿。
饿来势并不汹汹,却润物细无声,最终随风潜入夜。刚开始她以为只是工作太累了,然而事情并没这么简单,不管之前怎样,每次见到他栗子就忽然觉得特别饿,一个人干掉一份意面,四对鸡翅,五块批萨依然于事无补。可一旦她自己独处时,却往往连一碗面条都吃不下。饿总是潜伏着,只要他一出现,饿就从心里,而不是胃里慢慢爬出来,一点点地扩大,慢慢变成一个吞噬一切的宇宙黑洞。他并不令人讨厌,甚至还有着温文尔雅的外表和一份蛮体面的工作……但是……饿啊。
终究是饿。没有营养的食物尚且能填满胃袋,没有营养的男女关系却只能让身体更加饥饿吗?最后一次约会,她一个菜都没有点,任由饿占领身体。“真是讨厌啊,”她想:“所有的感情最后还不是靠躯壳来判断。”于是她怀着一种挫败的心情,赌气地坐在那里,愈发饿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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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栗子回家偶尔会遇到那个小孩子,长得并不漂亮,也不见得可爱,经常一个人进电梯,总是要伸手去按楼层却有点够不到,栗子好心去帮她按,她细声细气的说:17。竟然是跟栗子一个楼层。周围的人总是拿一种有趣的眼光看着这个神情过于淡漠的小女孩子,有人还说:呦,蛮可爱呢。然后看着栗子,似乎期待一个回答似的,大概是误会是她的女儿了吧。栗子不便轻薄她的一片好心,只是笑笑,也不否认。
小女孩有着淡淡的眉,以及扁扁的嘴,眼睛不大,但是眼神怪怪的。她永远都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一个人默默地进了电梯,背着手往角落里一靠。有次她穿着一件有点破烂的小T恤进了电梯,栗子好奇的看了她一眼,结果她就狠狠地回瞪她。栗子本来就不喜欢孩子,遇到这种怪小孩就更觉得恐怖,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