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訇。”
“阿訇是干什么的?”
“就是最有学问最有德行的人。”
寅似乎有很多问题,却不知道如何再问。
这时,和春生差不多大的一个儿童抱着一只猫走来了。
“狮猫白白!”春生说着跳了下去。
“来,小满,我看看。”春生说着就要夺那儿童的猫。
“不,他饿坏了。”小满说着竟然落下泪来,说:“前半年,还有啃衣服箱子的老鼠逮,可是老鼠一连半年吃不上粮食,都饿死了,白白也快不行了。”
“来,小满,我看看。”春生说着就接过狮猫,轻轻地抚摩它那洁白柔软的毛,接着把脸挨上去,心疼地说:“那怎么得了,那怎么得了。”
这时,寅惊讶地发现这猫与他见过的猫不一样,也与他在石家庄动物园里见到的猫不一样。他从没有见过这样一蓝一黄眼睛的猫。寅禁不住喊道:“呀,他的两只眼睛一蓝一黄!”
“哎,对了,这是咱回回自家的特产。”小满说:“眼看着它快饿死,怎么办啊?”
“要不这样,咱们给他钓鱼吃。”春生说:“我们星期天为它钓鱼!”
“不行。”小满说:“能不能钓到鱼不说,我们也没有那固定的时间。”
“那就只有我抱回家了。”春生说。
“那,行吗?”小满说。
“我老爸在食堂里,总比你们家强啊。”春生说:“我不会让它活活地饿死。”
“你爸妈同意吗?”小满疑惑地望着春生说。
“我先把它藏在我的小屋里。”春生回头对寅说:“寅,你千万要为我保好密啊。”
寅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满又接过狮猫,用脸蹭它的毛,眼里浸者着泪花,嘴里呢喃着:“白白,听话啊,呆天我去看你……”
寅的心里一阵酸酸的感觉。
春生找了一个纸箱子,偷偷地把猫藏在自己的床底下。看到爸爸在院子里拾掇那只被老师傅宰杀过的公鸡,春生很想给白白弄点儿小肠什么的,然而又怕爸爸发觉他的秘密。于是他给寅使了一个眼色,就凑过去说:“爸爸,我帮你吧。”
“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爸爸说:“你跟寅玩吧。”
“我帮你吧,老师也说要我们爱劳动呢。”春生说。
“那好。”爸爸说:“你拿簸箕把这鸡杂碎倒胡同外面垃圾池里去。”
春生高兴地连蹦带跳地拿来了簸箕,卷起一双小袖管就要抓那堆鸡杂碎,爸爸说:“哎,你端着簸箕就行。”
春生端着簸箕,姨爷爷用一双大手把那一堆杂碎掂了起来,放如了簸箕,春生诡谲地给寅使了一个眼色,就飞也似地朝外跑。
寅紧紧地跟在春生的屁股后面。跑到门口,春生说:“寅,你快去我床底下拿那张牛皮纸来。”
寅就返回来到床底下去拿牛皮纸。姨爷爷见了寅,笑嘻嘻地说:“寅,你跑什么呢,歇歇待喘的样子,啊?”
“没什么。”寅惟恐姨爷爷发现什么,又一溜小跑出了院子。
春生展开牛皮纸,把那包杂碎包好了,然后把空簸箕递给寅说:“你拿着。”
寅非常自信地接过空簸箕走在春生的前面,意思完成了一项巨大的任务。嘴里还似乎唱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歌……
俩人鬼鬼祟祟的样子竟然没有引起姨爷爷的注意。他们知道白白正在忍饥挨饿,赶紧跑到春生的床前,把白白抱出来,让它饱吃一顿美餐。白白象一只小饿狼,顾不得妙妙地叫,就打着鼻音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来。
晚饭的时候到了,姨爷爷把亲手炖的香鸡,寅顾不得许多,象白白一样狼吞虎咽起来。奶奶不好意思地说:“慢着点儿吃,你看看,小心鸡刺。”姨奶奶说:“让孩子解解馋呗,孩子的肚子里太受屈了。”说着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往寅的碗里拨。奶奶说:“你看你,别在给他了,撑着他。”姨爷爷也要给寅拨肉,奶奶坚决不让拨了。寅吃得急,很快就吃饱了。寅突然发现了自己的照片,那是上个月照的,还上了彩,象小闺女一样,突然他还发现了象爸爸一样穿军装带肩章的照片,他就指着说:“这,这是谁呀?”
返(9)
“这是你姑父,在北京当军官。”姨爷爷说:“跟你爸爸一样。”
寅知道自己的爸爸是军官,但是他不知道军官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更不知道爸爸出事的事。
一提起爸爸,奶奶的脸色就难看了,他随即放下碗筷说:“我也吃饱了。”
“你慢慢吃吗,还能跟孩子似的,三下两下就吃饱了。”姨奶奶说。
“是啊是啊,你吃你吃。”姨爷爷说着,要往奶奶的碗里拨肉。
“我真吃饱了,还能作假。”奶奶说:“我们祖孙俩可解馋了,你看看这年头,又是他姨爷爷的手艺亲手做的,哪儿摸去?”
“大姐,你说这可就远了。咱这么多年了,这是谁跟谁了,啊?”姨爷爷说:“就寅他爸受这点儿裉,这不是暂时的吗,这还算事!有什么难处,你就说,咱是一家人!”
奶奶摆摆手说:“我也想总得有个说法的,不会就这么着吧。”
“大侄子那是好人,又有本事,不会有事的。”姨爷爷说。
“我姐成天吃斋行善,从祖上至今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我成天为我大侄子祷告,让真主保佑他。”姨奶奶说。
“妙,妙。”白白突然间跑了出来。春生和寅惊得几乎同时跑过去。
姨爷爷就笑了,说:“怎么样,你俩的秘密暴露了吧。”
“怎么,你知道?”春生说。
“你们小孩子的事还能瞒过大人的眼睛。”姨爷爷说:“还是个小女猫呢,可要好好待它呀。”
“噢……”春生和寅同时欢呼起来。
寅几天的任务就是喂猫。当春生上学去的时候,寅就偷偷地把白白抱出来玩儿一会,给他一点肠子和鸡骨头吃。那肠子都是经春生洗净切成一段一段的,春生嘱咐寅说一次只能给它吃一段,不然,吃完了,又没的吃了。春生说到斋月领着寅去清真寺里面看看,还说到假期要领着寅去登舍利塔。。。。。。
住了半月,奶奶与姨奶奶俩人把被褥和棉衣拆洗完了,奶奶惦记家,姨奶奶说:“那就让寅跟我住,呆几天你再回来,还有活儿呢。”
“有啥针线活,我带回去做。”奶奶说。“寅离不开我。”
姨奶奶知道留不住奶奶和寅,就准备好了油饼、锅饼包了一包。
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白白,就与奶奶一起上路了。
寅的另一个姨奶奶家在县城东门里的东鼓楼村,其实就是城市里的乡村。姨奶奶家的儿子刘立当队长,家里就是大食堂,寅和奶奶到了她家总是连吃带拿。回到家里一家人解解饥。对于这个不足两千人的村镇来说,几乎每天都有晕倒在地头田间或池塘边的人。而这些晕倒的人十有###就再也站不起来。从地里抬回来的人一般就只等着再抬到地里去埋了。人们根本没有条件或来不及打棺材,就用老式立橱盛着尸体抬到坟地埋了完事。
大人们不仅只是饿着肚肠。而且没黑没白地参加诸如什么“万人大会战”、“兵团大会战”、“大炼钢铁”、“夜推水车喊口号”之类的大呼隆劳作,把人的精神和精力折磨得奄奄一息。
在这些大会战的现场,聚集了十几个村或几十个村的男女十七……四十五岁的青壮劳力,以军队的样式进行编制,即团营连排,团里有团长,营里有营长,连里有连长,排里有排长,团长一般是脱产干部,营莲排长都是由村干部担任。这些营连长随便拉过一个不积极的人来,脱光人的光脊梁,就进行斗争,美其名曰“拔白旗”或“帮助会”。无论在什么地方,这些营连长们动辄打人。骂人的事更是经常发生,张口就是“妈了个X”。各村都有所谓的连部,其实这里是刑讯逼供的地方。西头王三兄弟二人因为饿得受不住,就把街上跑着的一条狗打死偷着拖回家中,剥掉皮,煮熟了,傍晚时分,一家人围着灶台刚要动嘴,连长就带着人闯了进去。硬说这条狗是他自己喂养的,连兄弟二人带狗肉一起弄到连部。兄弟二人是上了绳捆到连部的。连部就在寅家的胡同口的小场地对面,寅听到几声惨叫,其实已经习以为常,却鬼使神差地跑过去想看个究竟。这里围了很多看热闹的孩子们,连部的墙头上趴满了一个个的小人头。寅勉强挤了一个地方,朝屋里面张望。寅着实吃了一惊——王三兄弟正被几个民兵吊在房梁上,连长坐在桌旁,一只手抓着一瓶酒,另一只手从桌上的肉盆里抓起一块肉来,冲着在房梁上挣扎的王家兄弟狞笑,说:“好香,好香!”…。。
这些营连长的做派成了孩子们争相模仿的对象。
人们每天都生活在饥饿和精神折磨的双重痛苦和煎熬中。这一年,五岁的寅就是这样在懵懂和混沌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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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10)
一九六O年的春天姗姗来迟。气温也象人们虚脱的精神一样日益升高。寅有时随着叔婶去附近的地里。寅从来就很乖。
这是一个响晴的上午。叔婶与西南邻刘家分到了浇地的任务。叔婶和刘家的两口人用地排车拉着一架水车朝村南的西葫芦瓜地走。寅蹦着跳着跟着一起去瓜地。大家穿越绿色田野的满园春光,来到一口老井的旁边,卸下水车。这口老井的井口着实让寅吃了一惊。井口的砖被人掀掉了许多,象一个张着壑牙子的大嘴。而井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叔叔大致量了量井口与水车的底座,就招呼其他三人抬起水车架到井口上……突然,叔叔这一侧蹬塌了七八块砖,水车的一侧错位,四个大人抬着这架五百斤重的老掉牙的铸铁水车站在井的四周,惊得定格在那里……如果有一人松手,其他三人就会与水车一起坠入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