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怎么知道。”白天明严肃地说。
“对对。”姑娘也严肃起来,“你自己看不见自己的眼睛。”说完,又笑起来。白天明也笑了。
“来,为了那天晚上你的帮助,也为了你的调令,干一杯!”姑娘举着酒杯同白天明碰杯。
白天明也说:“好,为了你康复出院,干杯。”
我们祖先是聪明而幽默的。他们发现了茶与酒在沟通情感、活跃社交方面的特殊功能,深刻而又稍带夸张地总结道:“茶为花博士,酒为色媒人。”倘使不从轻桃的含义去理解“花”与“色”,那么这句话可以翻译成:“茶是交友的介绍者,酒是传情的联络人。”倘或烈酒会使人的情感燃烧,以致于超越礼貌的国界,那么柔和的啤酒,既可以温暖人们的心,活跃人们的舌头,又可以让情谊在使人愉快的氛围中自然地交流。同朋友啜饮些啤酒吧,这是让人幸福的液体。
这幸福的液体,提起白天明的精神,让他忘记了他和姑娘只是初交。他象是会见一位至亲好友的小妹妹,出神聆听着姑娘娓娓而谈。
姑娘什么都说:大提琴呐,水蜜桃哇,圣桑的《天鹅之死》和输尿管里的结石……
“三块,有这么大呢!”姑娘夹起一块鸡丁,象大拇指甲般大小,“难怪那么疼。哎呀,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咬过你一口?对不起,真对不起,赔你一块肉。”说着把这块鸡丁放到白天明碟子里。
他们快快活活地吃了一顿饭。然后顺着大街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北海后门。
“天还早。进去风凉风凉。”姑娘说,“你没事儿吧?”
“唔,呆一会儿吧,也好。”白天明说。
北海公园里,暮色已经降临到湖面。将要隐退的绛紫色的晚霞,依恋着山水,挣扎着把最后的色彩,投向人间。晚风却不依不饶地起劲地吹,一定要赶走多情的晚霞。晚霞在天边滞留着,但终于悲哀地躲到山后。早现的几颗星睁大眼睛望着山峰,要窥探晚霞的归踪。接着,调皮的群星一个接一个地溜出来,在天上眨着眼睛玩儿。好象在起哄似地呼叫着月亮。月亮出来了,懒洋洋地蹲在天边,终于抵不住人世的诱惑,升到天际来痴迷地望着地上的万物。于是,清冷的银色的光朦朦胧胧地撒下来,让四处一片迷离,让人觉得胸臆间泛动着淡淡的惆怅。
白天明和姑娘坐在五龙亭临水的栏杆凳上,任晚风吹动他们的衣襟,头发,撩动着他们的心绪。
“哎!”姑娘轻声地招呼白天明,“白大夫,你怎么还不结婚?”
“你,你怎么知道我……”
“我什么都知道。同仁医院的孙大夫告诉我的。他是你的同学,是吧?”
“嗯。”
“为什么呢?”
“什么?”
“为什么你不结婚呢?”
“什么也不为……没好好想过。”
“这回答不准确,可也挺真实。我以为你会说为了工作,为了事业呢。”
“那么回答不好吗?”
“虚假。连居里夫人都结婚。”
白天明沉默了。
“我挺讨厌,是吧?要不,就是太没规矩?”姑娘问他。
“怎么会呢?”
“你们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不是很拘谨的吗?”
“谁说,我们的大学生活可丰富呢。男女同学之间也很亲密,因为大家都很单纯。”
“我相信。你们都太单纯了。单纯到傻的程度。”姑娘说,“这么说,你生气吗?”
“我哪儿那么多的气。”
“不生气就好。你爱幻想吗?”
“哪一类的幻想?”
“幻想还分什么类?分科不分?内科,外科,小儿科……哈哈,对,幻想都是小儿科的。”
“我爱幻想。在外地我常常靠幻想生活。”
姑娘睁大眼睛看着他,吃惊地说:“哎呀,我可得对你更加另眼相看。你竟然承认你爱幻想,还靠这生活。”
“这有什么。幻想是理想的基础。”
“你不是哲学家。谈谈你的幻想吧。”
“我常常想起我小时候……”
“那是回想,不是幻想。”
“回想中有许多幻想,我说不清那些回想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回事。一定掺杂了好些个幻想。”
“嗯,这还有道理。”
“你呢,你有什么幻想?”白天明问她。
“我?多了。幻想我成为大音乐家,幻想我在维也纳指挥大乐队。”
“干嘛非到维也纳?”
“不知道,也许因为我没去过。我幻想我非常美丽,我幻想大家都爱我,而我并不理他们。我幻想我所爱的人在遥远的地方,只是傻愣愣地瞅我。我幻想我抱着我的大提琴飞到天上。我还幻想我养了只大熊猫,咔嚓咔嚓地咬竹子……”她忽然停住不说了,呆呆地望着湖水出神。
公园管理处的工作人员,用浑厚的男低音在大喇叭里劝告游园者赶快离开公园,因为“净园的时间到了”。
“多好的男低音,可借了。”姑娘站起来,“走吧!”
路灯一下子全暗了,姑娘不由自主地抓了一下白天明的胳膊,又赶紧放开手。
白天明和姑娘并肩走在黝黑的路上。他忽然笑起来,说:“真奇怪,咱们一见面就这么熟了。象是老朋友,是吧?”
姑娘看看他:“你才怪呢。这问题还用得着问?!”
白天明又不说话了。
“你问呐!”姑娘说。
“问什么?”白天明反问她。
“哎呀,我的名字,我在哪儿工作,今年多大了,住在哪儿?这才是你该问的。”
“那那,你看,你看,我以为我都问过了呢!”
“记住,大夫。你救的病人叫叶倩如,芳龄二十六岁,电影乐团的大提琴手,家住月坛北街,尚未妻配。因为,在她眼里,还没有看见一个值得她爱的人。而她自己,除了好胡思乱想之外,还因为从小拉大提琴,拉成个小驼背,不能引起任何男人的垂青。完了,再见!”说罢,大步走到前面去,再也不理睬白天明了。
第九章
“你站住,回来。不然我就要在全院职工大会上批评你!”安适之朝气冲冲地奔屋门走去的孙大勇喊道。
孙大勇站住了,扭回头瞧瞧安适之,嘴角朝下那么一撇,说:“你乐意,你就批。你不就这两下子嘛!这人们不怕。我告你说,现在可不是‘四人帮’那时候儿啦。您上眼瞅瞅,今儿是一九八二年八月三号。”说罢,拉开门就走了,气得安适之把手里的书“啪”地扔在桌子上。
安适之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电话机前头,拨郑柏年办公室的号码。电话铃响了半天,没人接。他生气地撂下听筒。
安适之不能不生气,连这个在全院臭了街的孙大勇都敢公然顶撞他,而且搬出“四人帮”来暗示他那时候的飞黄腾达,这不成心寒碜他,给他心里扎刀子嘛。那么,孙大勇以外的人呢?那些嘴里不说,心里憋坏的人们呢?难道他们不是沉默的孙大勇?他感到孤独,同时也觉得有点惶恐。他坐到沙发上,打开落地风扇,陷入了沉思。
他想要给那些隐藏的对手,那些心怀巨测的幸灾乐祸者一个响亮的警告,这警告就由孙大勇开始。他想建议让郑柏年签发一个公告,开除孙大勇,或者起码留院察看二年。这就叫杀鸡给猴儿看。
孙大勇的确是把柄最多的一个人。他差不多干遍了新华医院所有的科室,并以所有的科室都嫌弃他而告终,如今在医院“待分配”。他先是在内科病房当护士,结果呢,两次配错了药,把缓泻药送给腹泻不止的病人,把发汗药送给肺结核病人,差一点儿让二位虚脱而死。后来,他调到外科,专管推送病人到手术室去的工作。手推车行进的走道是条弯曲的斜坡,由二楼到一楼。小伙子觉着这条走道很象是练习飞车走壁的场所。一次,他奇兴大发,小跑着把小推车撤了手,看它以美妙的姿态向下冲去。拐弯时,手推车重重地碰到墙壁上,把病人整个翻下车来,使这位肠套叠患者,除了在腹部开刀之外,还在额角上缝了三针。那时候,郑柏年正在日本开会,他一回医院,全科医护人员就对他发出雷鸣般的指责,说他不应该收下这么个宝货。最后全体一致,以民主表决的方式,恭送孙大勇的大驾启程。孙大勇又到了中药房。他聪明的头脑,立即发明了“抛撒抓药法”。他废除了量药的戮子,而改用“手秤”。其操作法如下:将三张白纸平摊于药柜平台上,拉开所有常用中药的抽屉,以备随时伸手可抓。然后,一目斜视药方,另一目搜寻药屉,右手伸入待抓药品之屉中,抓取药品,略掂一掂,以衡量其重是否约等于一剂药量之三倍。然后,由右向左,将手中之药抛向事先铺好的三张白纸上。待所有药物都抛撒完毕后,即行包扎。这时,便可大呼小叫:“35号,三剂中药。”
这方法虽有简单快捷之效果,却也有药量不准、不匀的毛病,使老中医们费尽脑汁斟酌增减的一克两克药量,全变成无效思考。所以,这“先进”工作法常常受到等待取药的患者的惊呼。除此以外,孙大勇还常常顺手抓些乌梅、大枣之类放入他的口袋,回到宿舍用电炉子煮红枣汤或者乌梅汤。至于山楂丸之类的成药更是时常充盈在他的衣袋。他那时的最高愿望,是盼望药方上多开些黑芝麻、大枣、桃仁、怡糖之类,好让他回家熬八宝粥喝。可惜,这不高的理想尚未实现,他就被调入供应室。那里没有五子衍宗丸可供他随时补精壮阳,只能每天坐在圆凳上搓棉棒。以五大三粗的壮汉,对付那小小的棉棒,应当说是绰绰有余吧,可是偏不,孙大勇搓的棉棒,一伸到酒精瓶里,那棉花就与木棒闹“离婚”。急诊室的护士又群起而攻之,安适之一气之下,把孙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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