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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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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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各位都是死官僚主义,只知道给郑柏年上发条,不知道给他检修,擦油泥。人不是钟表,钟表的发条上紧了,还会咔蹦一声折了呢!可恶,简直可恶之极!还有这癌症,哪儿来的?从前也没有这么多的癌症患者,怎么如今动不动就是癌症呢?是人身体娇嫩了,还是癌细胞凶恶了,跟走后门儿之风一样,见缝就钻?还有自己这老不死的,早先为什么就没发现郑柏年日见其憔悴呢?癌症之初,并不可怕,手术、药物、外加物理疗法,三项并举,鸣鼓而攻,肿块是可以控制并且消除的。自己对于癌症当然不能说有手到病除的把握。但也不是束手无策。只要癌细胞不象脱缰的野马,倒可以把它勒住在狭小的范围,不要它惹是生非。可惜,晚了,一切都晚了。希望只寄托在白天明的一把刀上。瞧白天明那豆芽菜的身子,佝偻着,整个一副未战先怯的架势,这象个就要登上手术台,挽救密友生命的大医生的样子吗?不行,他太嫩。林子午倒不嫩,可又太老。他的一把手术刀,当年确也风靡南北。自个儿也曾跟他较量过,看是自己的两个手指头,还是他的一把刀更厉害些。他有胜有负,但他承认了对于有些病症,那刀子似乎更利索一些。然而,他至今也还有些怀疑,总觉得哪儿有病就切掉哪儿,就象冬天卖贮存白菜,切掉腐烂的菜帮子一样,卖菜卖水果可以,治病则总不象是正路。人身上一共有多少东西好切掉?头上长瘤,也把头切掉?还是得靠药石之功。不过,他承认,如今的郑柏年看来只好经受刀姐之灾,林子午这老头子的刀不至于生锈,可是手与眼大约都不及先前。天爷,到了手术台边您老先生可别眼发花,手发抖,那就要了命喽!还有,袁亦方这老东西,你皱什么眉呢?瞧那倒霉相。柏年是你的学生,你老是唉声叹气管什么用?你得先稳定军心呐!哼!

  魏旭之环视众人,对每个人都有气,包括他自己。

  “说话!”他命令大家,“这里不是聋哑学校,都开口嘛!”

  可还是没人开口,只是各自的目光都扫射了全屋一圈儿,最后在魏旭之脸上集中,划了个大惊叹号。

  “不开口都请启驾回宫,看我干啥子嘛!”他说。

  玉敏从里屋端出茶来。

  “收回去,收回去!”魏旭之对玉敏说:“请茶就是送客喽!”

  “你不是叫我们都走吗?!”林子午说。

  “我是要你们都开口讲话!”魏旭之说,“没人要你们来这里作气功表演。哼,柏年的病就是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造成的。”

  玉敏温柔地打断他:“舅舅,你这就不公平喽。郑大哥害了病,大家哪个不心疼!”

  “早心疼他些不更好?未必会得此绝症。那时候,一个个装聋作哑,院里的事谁都不管,还不把他累煞!”魏旭之一指林子午,“头一个就是你。你这个老糊涂!”

  林子午呻吟般地长嘘一声:“是啊,你不要讲了好不好?我比你心里更加难受。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们的脑子喊乱了,手术出了差错,责任全在你。”

  “老无赖!”魏旭之顿顿手杖。

  “旭之大兄,”袁亦方说,“当务之急是冷静。集思广益找出最佳治疗方案,争取手术的成功。自然,这事情也是个教训,值得我们老一辈人深长而思之。”

  魏旭之还想说什么,玉敏把茶杯捧给他,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便把话咽回去了。

  白天明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你莫要走来走去,晃得人眼发花,”魏旭之说,“快讲你的主意。”

  白天明站住,说,“我原来曾有些胆怯,主张把柏年送到日坛医院去做手术。一来,那里的条件更好些;二来,我也怕自己临时下不去手。给亲人做手术总是思想负担更重些。而,他比我的亲人还亲……”他忽然说不下去了,脸转向窗子,闭起眼睛。

  屋里一刹时寂静了。只有院子里的知了拚命喊叫。

  “国华!”魏旭之大声朝里屋喊着,“去,到院里,用竹竿把那些个讨人嫌的知了赶跑,叫得人心烦!”

  吴国华答应着从里屋出来。

  玉敏拦住他,给他使个眼色,回头对舅舅说:“你老也太性急喽。心静自然安逸。再说,那知了是轻易赶得跑的吗?你慢慢听天明哥讲嘛。”

  魏旭之又不作声了。

  知了大概知道自己闯了祸,突然禁了声,象是被人吓住的孩子。

  吴国华被沈玉敏拉回里屋。外屋又一时陷入沉寂。白天明站在那里,慢慢转过身子,看看大家,说:“现在我下决心了,我为他做手术。因为,第一,送日坛医院会增加柏年的思想负担,于治病不利;第二,条件我们可以创造,有林老在旁为我把关,我再做好手术前的准备,是可以拿下来的。我想,开胸探查,先把切口搞得小一些,倘或不是恶性的,最好;倘或不幸真是,那再实行最后的方案。”他看着林子午,“您说呢?”

  “就这样吧!”林子午点点头,朝魏旭之说,“我们三个老家伙都要上阵,我负责手术,您二位负责中医疗法配合治疗;静雅呢,负责西医部分,还要考虑物理疗法,加速器呀,钻炮哇,化疗哇;让安适之负责后勤支援,血浆啊,器械呀,药品供应啊……唉,老家伙们,从今天开始吧,咱们协力工作吧,直到退居二线那一天。”

  “早能如此多么好!”魏旭之说。

  “哐啷,”里屋传出一声响。魏旭之要站起来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袁静雅拦住他,笑着说,“您坐下吧,别操那么多的心。”

  魏旭之只好又坐下。

  里屋的那两个年轻人,沈玉敏和吴国华,正以小而坚定的步伐,越过了徘徊的边界,闯入了爱的国土。

  沈玉敏这个山区来的农村姑娘,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速度,领受了现代文明的教诲,而且以山民特有的豪爽与质朴,表现自己所受到的这种熏陶。她只是问了一句话:假如她还必须回到故乡去的话(因为把户口落在北京,在今天并非易事),吴国华是不是会甩了她?在她得到了“不管在哪儿,我都跟你在一块儿”的回答之后,她就完全扔掉了农村少女的娇羞,象一头母豹子一样扑向她的心上人,在吴国华脸上用力地亲吻,使那位大丈夫倒茫然失措,把一只饭碗,从桌上拂到地面,“哐啷”一声,碎了。

  这一声,恰好给外屋的长者们一个惊叹号,作为他们全篇谈话的结束。

  他们约定,从诊治柏年的顽症开始,消除先前一切不应该有的误解、嗔怨、消极和观望,携起手来,“作一次最后的斗争”。

  他们起身,向着暮色苍茫的院落走去。

  无影灯象一只巨大的银盘,悬挂在屋顶,把雪白的光均匀地撒向一切角落。

  浅蓝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罩单。浅蓝色的手术衣。手术室是一片柔和的蔚蓝色的湖水。有人说,蓝色代表幸福。手术室就是幸福的诞生地。每一天,都有人从这里脱离苦海,返回幸福的人间。自然,也有人没能经受住幸福降临前的阵痛,在这里沉入黑暗的王国。但是,他们是抱着生的希望和对于幸福的渴求进入这里的,又在这希望与渴求里沉入甜美的梦乡。只不过由暂时的梦转入了永久的梦。所以,他们也还是幸福的。人生多忧患。能死于这平静与安乐,也还算得上难得。所以,手术室,是医学的圣地,让生者幸福地走出,让不幸的死者,安静地长眠。

  白天明站在手术台边,他旁边是林子午。对面站着日坛医院的吴院长和另一位助手。

  郑柏年已经深度麻醉,静静地躺在床上。

  肋骨砍断了,胸腔扩开了,肺叶显露出来了。吸筒不断地吸走游离的血和液。呈现在人们眼前的肺叶,让手术者们吃惊了。

  用不着再做切片检查,那蜂窝似的层层叠叠的肿物,已经表明了它是癌肿块,而且已经开始呈现扩散的迹象。这是事先已经估计到的恶果,但还是让手术者们心里难过。白天明微微侧过脸用目光询问林子午:“该怎么办?”再关上胸腔,等于让柏年早日与人世诀别。但广泛切除,充其量只能给他留下右肺叶很小的一部分。而且,倘若不小心,癌细胞也会在外力刺激下更迅速地蔓延生殖。白天明看着林子午。林子午细心地观察着柏年的肺叶,然后抬头看看对面的老友、癌症专家吴院长。吴院长向他点点头。林子午侧脸对白天明说,“按照预想的方案,手术吧!”然后用力地向白天明点点头,表示鼓励。

  为了这次手术,白天明在解剖室里解剖了人体胸腔,反复地设想和练习了打开胸腔,切除病灶肺叶的最佳手术方案。技术上他是有把握的。但是,他一想到他刀下是自己最尊敬的同学和朋友,是象哥哥一样的柏年,他的心还是禁不住地加快了跳动的频率。他知道,手术室外,梁晓晨正带着梅梅在坐等消息,她们的心情是不难想到的。也许,更多的人在手术室外徘徊,全院职工的心今天都系在自己这把刀上。他有些克制不住自己了,感到手有些微微发颤。“挺住!只有你,才能挽救他的生命!”他自己命令自己。

  他闭上眼睛,沉静了一下,深呼吸一两次,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右手向旁边坚定地一伸,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手术室外的长廊上,袁亦方和吴一萍陪着梁晓晨、梅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室。

  党委副书记孟宪东在走廊里轻轻踱步,他看看手表,走到袁亦方面前,悄声说:“袁老,劝梁晓晨同志回去吧,要不,到办公室去等……”

  袁亦方看看他那张诚实的南方农民的脸,点点头,站起来走向梁晓晨,轻声说:“晓晨,听我的话,还是回家吧。”

  梁晓晨抬起头来,木然地看着他,只是摇摇头,不说话。她已经回来三天了。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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