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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四十五岁,正是男子的黄金时代,可以做多少事啊,可自己却不得不躺下。他后悔为什么自己当初不抽出点时间去检查身体,把癌细胞消灭在萌芽阶段。他太相信自己的体质了,太过于自信了。工作自然是重要的,但是检查身体也不应该忽略。可自己那时只是瞎忙。他想到,象自己这样整天陷于纷繁的事务而不得看病的中年人,实在为数不少。他出院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全院的职工,首先从中年开始,做一次详而又详的体检,把一切隐患消除。哪怕动用些行政命令,也得做一次。然后,再把这工作推广到附近的单位,给合同单位的所有中年职工进行一次普查。这是件很繁琐的事,需要认真地调配好人力、物力……但愿癌细胞已被切除,不再复发和扩散。那么,做这件事的组织工作,身体还是能胜任的。
还有多少这样的事啊。还有那调查,那设计,现在只是完成了大纲……
当然,要设法把晓晨调回来。这次,再也不把名额让出去了。她一个人,远在西南,够苦了。应当让她得到些家庭的温暖。有爱她的丈夫和孩子在身边,她一定比现在更愉快。瞧她有多老了,鱼尾纹已经布满她的眼角,鬓边已经抽出了如霜的白发。
她还没有来。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吧。这些天真是把她累坏了。
郑柏年看到过许多病人的家属,因为服侍重病的亲人而过于劳累。当病者长眠以后,他或她也紧跟着住进医院。作为医生,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失职。为什么医院不把护理病人的职责彻底担负起来呢?为什么一有重病人,就要请家属陪床呢?护士的职责不正是要代替家属护理病人,让他们早日康复吗?死去一个,再病倒几位,于国于民于个人,均无补益。这种有害无益的事情为什么多年不能改掉?对,出院后,要想些办法,克服困难,首先取消家属陪床制度,这是整顿医院所必不可少的事情。这件事,自己的身体大约也是顶得住的。
雨,还在下。心绪不好的病人,在这绵绵的秋雨中一定更加凄惶。应当有个病员俱乐部,让护士们把病人推到那里,听些昂扬的音乐或者深情优美的乐章,让他们增添战胜疾病的力量。贝多芬的《命运》和《第九交响乐》是很可以让人听听的。从中领受到拚搏的勇气和胜利的欢欣。自然,心脏病人应当谨慎从事,可以下象棋——只要不是争勇斗胜的棋狂,可以看画报,读些小说——只要不让他们读惊险、推理作品。唉,病房里腾得出这样的一间房吗?这要和林院长商量。
林院长,这个老头儿,还在那儿坚持着,咬着牙工作。他是个好老头儿啊!可是,他的阻力太多。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不干的,理直气壮;干活的,受人指责。谁没毛病?捣乱的,甚至还合理合法。你,无能的郑柏年呐,竟管不了这些事。
窗外的雨,还是渐浙沥沥地下个不停。
一片黄叶在细雨中飘落,旋转着贴到铁纱窗上,好象一个顽皮孩子的眼睛向屋里张望。
第二十八章
院长办公室里,林子午深陷在沙发里,垂着头在睡觉。圆圆的秃顶上已经渗出细小的汗珠,龙须面似的口水飘荡在胸前。
他太疲乏了。为郑柏年做手术,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天,但无论从精神上还是从体力上,他还都没有从紧张中恢复过来。年岁不饶人。那次手术,他并没有动一刀,只是白天明身边看着。但是,正象一位谢绝舞台的老艺术家为自己的学生把关一样,站在侧幕旁的老师,要比粉墨登场的学生紧张得多。林子午在白天明身旁整整站了六个小时。手术台上是他年轻的助手、医院的副院长、一位受人尊敬的好医生。身旁主刀的又是一个更年轻的有作为的医生。他做这样大的胸外科手术,还是第一次。作为老专家和领导,他既要让天明放手去做,又要时时小心,不让他因心理的负担和经验的不足,而出现任何微小的差错。那真比他自己亲自主刀还要累人。
手术是成功了,但还有许多事要做。病人还要渡过许多生死关头。他要亲自过问这每一道关口,是否都配备了生命的抢险队。
看来,柏年的危险期已经过去了。突然的松弛,使老爷子感到象久病初愈一样的疲乏。他制止不住困倦,昏睡在办公室里。
他的鼾声奇特之至,仿佛有许多气在胸膛里撞击,一齐堵到狭窄的咽喉里,鼻孔里,断断续续地象是一声声闷雷。
安适之经过办公室门口,听见这声音,有些吃惊,推开门一看,见是老院长在酣睡,便不在意地笑笑,又关上门,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昨天刚从青岛归来,桌上积了一大堆信件和公文。他要急着去拆阅,处理。
他坐到办公室里,一边翻着公文,一边暗笑林子午的睡态,那样子太象一个小孩子了。没想到,一个被欧美的医学界推崇备至的专家,睡起觉来,竟那样的不雅。看来,所有贵人、名人、高位、高权者,也无非都是凡人,在生理上与乞丐和奴隶毫无区别。既然如此,那么他们能得到的,别人也可以得到。即令是部长吧,又有何难当?谁到了那个位置,都可以胜任愉快,反正有秘书们代劳。自己也可以象林子午这样在办公时间打盹儿。
他忽然觉得,林子午的鼾声有些奇怪,别是他肥胖的脖子因为弯曲而堵住了气流吧?这样他会窒息的。
他刚要跑过去看看,就听见白天明的叫声:“来人,快来人!”
他急忙奔到林子午办公室门口,看见白天明正吃力地要把林子午平放到沙发上。他立即奔过去帮忙。又进来一位年轻人——打字室的小王。他们一起把林子午肥胖的身躯抬到沙发上。
白天明把林子午的头放平,一下一下,为他做人工呼吸,又掐按他的人中穴,林子午憋得猪肝般的脸,才渐渐地消褪了紫色,呼吸变得平稳起来。呆了一会儿,他才渐渐睁开眼睛,诧异地望着围着他的人们。
“啊——”他出一口长气,说,“怎么了?”
“您刚才憋过气去了。”安适之说,“明天千万不要再坐着睡觉了,多亏……”
“我没睡觉。”林子午不高兴地说。
“您去休息一下儿吧!”白天明说。
“我没事儿,”林子午看着他们,“都围着我干吗?上班去。”
安适之宽容地笑笑,对小王说,“你去吧。”
小王走了,安适之关上门,轻声说:“您呐,唉,别这么没死没活地工作,要不是天明和我……”
白天明也说:“老院长,刚才的确很危险,您身边最好是有个助手。”
“哼,你们在说我老了吧?”林子午看看他俩,喘了一口气,说,“好了,有事办事,没事去上班。”
安适之笑笑,说:“好吧。”走了两步,又扭回头说,“您当心点。”就开门走了。
白天明从桌上拿起一个病历夹说:“这是柏年的病历,您看吗?要不明天再说吧。”
“不,放下,我呆会儿看。”
白天明看看他,走向门口。
“天明,”林子午叫住他,轻声地说,“别把刚才的事告诉别人。”
天明点点头,也轻声说:“您要是太疲乏,就躺在沙发上。我呆会儿给您送个氧气袋来,平时还可以当枕头。”
“唉,那不真成了老不死的了?”林子午叹口气,想站起来,可是身不由己。
白天明要帮他忙,他说:“去,先把门锁上。”
白天明回身锁上门,又走到林子午身旁,想扶他站起来。
林子午说:“这样吧,我先躺半小时,你在这儿呆一会儿,谁来也不让进。你把对柏年的治疗方案再给我写一遍,字要大点,我有用。”说着,从桌上抽出两本书,放在长沙发一头,又在上面铺了块手绢,慢慢躺下,把头枕在书上,双手交叉地搁在肚皮上。
白天明坐下,一动不动地守护着他。
这位疲乏的老院长就这样在沙发上平静地睡着了。
第二十九章
梁晓晨从床上醒来,一睁眼便看见吴一萍搂着梅梅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噢,妈妈醒喽,”梅梅首先高兴地叫起来,扑到床边说,“妈妈睡得真死,我扒了你三回眼皮,也扒不开。”
“啊,原来是你呀!”晓晨从床上坐起来,拍着梅梅的头,“我梦见好多好多蜜蜂在我眼皮上又飞又蹦,原来是你在扒眼皮。’;
“我可没蛰你。”梅梅说。
吴一萍和梁晓晨都笑了。梅梅扎在妈妈怀里一劲儿笑。
“好了,梅梅,咱们该去看爸爸了。到那儿,你也去扒爸爸的眼皮。”
“吃了饭再去吧,饭做得了。国华和玉敏正在柏年那儿替你值班呢。你可真够累的了。”吴一萍站起来去端饭。
“师母,真麻烦您了。我回来一直在您这儿。”晓晨说。
“你这说哪儿去了。嫌这儿不好哇?总比你们那一间筒子房强多了。好歹吧,单门独户,累了,乏了,敞开睡去,除了梅梅扒眼皮,没任何搅扰……”
“我也没搅扰。”梅梅说。
“对,没搅扰,那会儿是谁非要把妈妈弄醒,跟你上动物园去?下着雨还非要看熊猫儿去。”
“爸爸说的。”梅梅说,“爸爸让我领妈妈看熊猫儿洗澡去。奶奶,您瞅见过吗?熊猫儿洗脸?是不是跟猫一样?”
“跟你一样。”吴一萍用手点着梅梅,“走,跟奶奶端饭去,让妈妈洗脸,吃饭。”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