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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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呼吸-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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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他妈快点儿,老子又不是铁打的。”郭一臣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你一口气挨了四下呢,全在肉里,我总得一处一处的来。”我按住他,“别动,这才第一颗。” 
  郭一臣安静下来,我刀口刚一水平移动,他又骚动了。 
  “你他妈轻点儿!那是肉!”郭一臣火急火燎地叫起来,“就你这水平还去当医生?” 
  “坚强点儿,老子这是标准切开术,这手势放在我们手术学老师那儿简直是心肝宝贝,这儿没麻醉师你忍着点儿。”我软语哄他,“你想点开心的事儿就不疼了。” 
  “老子没开心的事儿。”他趴着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一下子停住了,我知道他想起张源了。 
  我安静地下刀,他咬牙忍着,直到我取出第一颗子弹,他都挺安静。 
  我给他处理了伤口,又烤了烤军刀,撕开衣服取他肩膀上的第二颗子弹。我下刀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我不由顿了顿,他斜瞄我一眼,讪讪问:“张源真是卧底?” 
  “你都看到了。”我一边分离一边跟他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是他带你进的埋伏圈。” 
  他沉默了,我继续工作,突然觉得他抖了两抖。 
  “疼?”我问他。 
  “不疼。”他极细声地啜泣了一下。我愣住了,看着郭一臣。 
  “你他妈快点儿!”他呜咽着,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肩膀不住抖动,根本让人无从下刀。最后他无视我,自己捧着脸,嚎啕起来。 
  “一臣……”我试图去劝他,竟不知道从何劝起;有些事是因果是报应,是命中注定。 
  晌午了,寨子里传来歌声,欢歌笑语的,是农家女农闲时恣情吟哦的小调: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儿,香两岸。 
  我突然愣住了,眼眶有点儿湿。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春光…… 
 
 
  42 
  我和郭一臣在山洞里住了两天,每天定时给他换药,清理伤口。村民卖给我的那一大坨号称是白药的东西不知道管不管用,但阿莫西林的消炎效果倒是不容置疑的。我把阿莫西林碾成粉末敷在郭一臣的伤口上,两天后他的炎症就已经基本消了下去,虽然行动仍然不便,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我不知道外面的风声如何,不敢到城镇上去搭车,只能和他一起走山路,他身体底子尚算厚实,带着伤赶路竟比我慢不了多少。山行枯燥,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跟他说我和白椴从凫州到勐堆这一路的惊险刺激,他侧耳细细听着,时不时地跟我说一些野外生存知识。郭一臣这方面懂得比我多,那几天他教我在林子里捉蛇烤着吃,运气好了还能打到山猫黄鼠狼什么的,一路走着也不寂寞。 
  我们都有意识地没有提张源的事,我知道这话题几乎是一个禁忌。 
  我跟他又餐风露宿了四五天,终于到了临沧城外。 
  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跟他都有些警觉;我叫郭一臣躲在城外喜鹊窝的一个山洞里,自己洗干净脸进到城里探路。日光和煦,临沧大街上依旧熙熙攘攘,各族人民团结友爱相安无事,我提着胆子慢慢走,好像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我沿着南汀河走,从头塘街拐到中塘街,想去看看郭一臣的洱泰茶行。 
  刚一走上中塘街,我就远远地看到洱泰茶行的招牌摘了,卷帘门上贴了张纸。我心里一紧,稳了稳神快步走过去看,只见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然后下面是联系电话多少多少。 
  我神经突然高度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没看到有人跟踪我。我飞快地背住那个联系电话,转身就走。 
  三猫儿他们一定出事了。 
  我心里突然乱了起来,思忖他们会出什么事。我想了一圈儿,近乎绝望:混到贩毒团伙这种份儿上,怎么出事都行啊! 
  我越想越心慌,想到郭一臣现在还一个人在城外,不由沿着街道飞奔起来。我飞快地跑出城,向喜鹊窝奔去,心里只觉得堵得慌,不详,非常不详。 
  我来到郭一臣藏身的山洞前,扯着嗓子往里面喊他的名字,没人应。我快疯了,举着打火机在山洞里找了一圈儿,没人。 
  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跑了?被抓了?死了?躲起来了?一连串猜想在我脑海中划过,每一个都如此不详。 
  我觉得世界一下子就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山洞门口,无依无靠无去无从,天旋地转。 
  郭一臣,你他妈不能这样!! 
   
  我一个人沿着临沧城郊的南汀河走,漫无目的。我不知道我的下一站在哪儿,回凫州?上昆明?浪迹天涯? 
  我摸摸兜里只有一两百块钱,不知道能干点什么。 
  我在城外又睡了一天,身心都极难受。最后我决定先上城里吃顿饱的,然后搭车,能走多远走多远,最后大不了回凫州蹲监狱里吃牢饭。 
  决心一下,整个人就觉得轻松了很多。我上城边上一个小馆子里一口气点了五六个荤菜,大快朵颐。吃了饭我借了饭店的座机打电话,把那个烂熟于心的“旺铺转让”手机号拨了一遍打出去。 
  有些事儿还是放不下。 
  电话打了五六遍才有人接,对方刚“喂”了一声我就激动了,我听得出是三猫儿的声音。 
  “三猫儿!我是夏念非!”我冲他吼。 
  “夏老板?”三猫儿吃了一惊,没等我接下一句,手机那边就换了人。我屏住呼吸,听见那边低沉地传来一声:“喂?” 
  是郭一臣的声音,我快疯了。 
  “郭一臣!”我鼻子有点儿酸,“你他妈怎么回事儿?!” 
  “非子,好好活着。”郭一臣扔给我六个字,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我心里一凉,又打过去,已经是无法接通了。 
  我有点儿想哭,我不是不知道这六个字的分量,我不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正在这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放下电话,身后突然有汽车疾驰而来的声音。我猛然回头,看见一辆三菱大越野,我懵在原地,车上飞快地跳下两个穿着迷彩战斗服的人,不由分说地把我拽上了车。 
  “哎哎他还没给钱呢!”老板娘在身后大叫。 
  我脑袋被摁住,肩膀一阵吃痛。我昂起头,瞪着坐在车前座上看着我的人,正是白骏卿。 
  “我们的人找了你一个星期,你倒是调皮得很。”白骏卿慢慢地说。 
  我没敢吭声儿。 
  “让他坐好。”他对我一左一右的两个迷彩服说,然后自己转过身去了。 
  迷彩服们把我在车上安顿好,谁都没有说话,由车一路开着。我看了看车上,并没有白椴的身影,但看白骏卿这个样子,白椴应该是没有危险。 
  可我摸不准他现在是要拿我干什么。 
  车上的人一路沉默,我不时偷瞄窗外的景色,发觉他们竟是沿着24国道在开。越野车又开了一下午,车上的人下去吃饭,白骏卿叫一个当兵的在车上守着我,他们吃完饭给我打了个盒饭上来,叫我吃了继续上路。 
  我莫名其妙地被他们摆布着,傍晚的时候车上的几个当兵的换了岗开车,越野车一直没有停过。窗外夜色渐渐浓郁,我大概知道了他们的路线,竟是在往凫州开。 
  白骏卿要直接带我回凫州? 
  天黑的时候我尿急,憋了一阵终于憋不住了,对着白骏卿哼哼:“能不能停一下,我尿急。” 
  白骏卿就跟没听见一样。 
  我又哼了一声:“我真的尿急。” 
  这次他回过头来缓缓看了我一眼,这一眼不由把我看毛了,我提高嗓门儿跟他吼:“你们还讲不讲人……” 
  “停车。”白骏卿没等我把那个“权”字吼出来就,就对司机下了命令。末了看我一眼:“你不是要尿尿么,跟着我下去。” 
  我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跟着他下车。他把我带到路边的草丛里,威严地下命令:“尿啊。” 
  我心说你老盯着我我怎么尿。 
  白骏卿还真就毫不退让地一直盯着我。我被他盯得没办法,最后还是敌不过下半身的浓浓尿意,解开裤子哗哗哗地对着草丛尿了。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心里也没事儿了,尿舒服了提一提裤子,手一挥:“上车吧。” 
  他盯着我:“你不跑?” 
  我反问他:“我跑什么?” 
  他哼了一声,没搭理我,转身朝车上走。我讪讪地跟在他后面,终于忍不住问他:“白椴……他怎么样了?” 
  白骏卿额上青筋暴起,看我一眼:“现在人在凫州呢,子弹取出来了,没事儿了。” 
  我心里安了安,没说话了,乖乖地跟着他继续往车上走。白骏卿走了几步,突然焦躁起来,转身怒目而视:“你给我离白椴远点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顿了顿,慢慢说:“我不会让他再见到你。” 
  我心里钝痛了一下,张张嘴,终究是没说什么。 
  “上车,我送你回凫州。”他说完默默地走到前面去了。 
  那之后白骏卿对我便再也没有一句多的言语,到点吃饭,定时小解,生生是个押犯人的流程。后来的几小时我曾经试着对迷彩服们讲冷笑话,结果全车没有一个人笑;最后的最后,窗外渐渐变成了我最熟悉的风景,我沉默地注视着窗外,只觉得一阵伤心。 
 
 
  43  
  第一个发难的是我外公。 
  我被白椴他爸的手下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我家单元门口;那天的阳光白得刺眼,而我又瘦又脏,行迹猥琐,杵在单元门口不由引人指指点点。 
  我摸了摸身上,家门钥匙早不知道被我扔哪儿去了。我在单元门口兜兜转转了不到十分钟,马上就有小区保安过来盘问我。 
  “谁是可疑分子呢,你看清楚我是谁再说。”我一肚子火没地儿发泄,照着保安就嚷嚷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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