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室操戈,两败俱伤(2)
记得他刚到伦敦头一个星期,就注意到英国是两党执政,在议会内议员们〃互相攻击取胜〃,〃英国大政一总之丞相毕根士非尔德,其权势视汉之丞相,而上、下议政院亦微分党相攻,居丞相之任曰特勒氵勺里,必议政院附和者多,乃能安其位云。〃在他看来英国议会分党相争,〃其负气求胜,挈权比势,殆视中国尤甚矣〃④。原来,〃西洋也有臭虫〃……然而,不久通过观察他就感到自己最初的看法不对了。英国人的辩论是在争论事实的曲直,是*制度的体现,其结果是使用公权的人〃故无敢有恣意妄为者〃⑤;而中国人的官场争斗,是围绕着权力所包含的利益,那才是真正的你死我活,因而,仗势欺人而意气相争者当然不会少,狡诈阴损的官场争斗更是比比皆是。
虽说刘锡鸿恣意妄为是个人行为,但其实隐藏着当时当权派对他对外交往的阻力。由于刘锡鸿在朝廷有李鸿藻等人的支持,标榜所谓〃清流〃,暗中监视郭嵩焘的一举一动,不断向清政府打他的〃小报告〃,列出种种〃罪状〃。如中国使馆人员参加英国女王在白金汉宫举行的音乐会时,他曾翻阅音乐单,刘也认为这是效仿洋人所为,大为不妥。连他不用茶水而改用银盘盛糖酪款待洋人、想学外语等等也全都是罪过。更严重的罪状是说他向英国人诋毁朝政,向英国人妥协等等。刘锡鸿还附会当时京师议论,以此诽谤郭嵩焘,使他在与英法进行外事交涉的时候也屡受阻挠。正是由于异己势力抨击与倾轧,他才不敢公开地发表自己对西方的看法,真实地反映西洋的事实。因此,这在一定的程度上阻碍了他的正常思维,同时也影响了西学的传入。
出洋之前,刘锡鸿也算是他在广东的旧识,谈起洋务来,也颇为投机。刘此时希望跟郭嵩焘一道放洋。但谈洋务是一回事,办洋务又是一回事,他认为刘锡鸿脾气太刚,好意气用事,而办洋务是〃水磨工夫〃,颇不相宜。哪知刘这个人不死心,托他的一位好友朱孙诒来说关子。朱孙诒对郭嵩焘说:〃你批评他不宜办洋务的话,我都跟他说了,他亦很有自知之明,表示一切不问,你只当带一个可以谈谈、以解异国寂寞的朋友好了。〃
听说,他可怜刘锡鸿穷困不得意,便上奏保刘充任参赞。刘锡鸿本是个司员,而且只是六品的员外郎,论资格只能当参赞。不过上谕下来,令郭嵩焘大惑不解,深感官场无常,竟是〃刑部员外郎刘锡鸿著即开缺。以五品京堂候补,并加三品衔,充出使英国副使〃。这种例子,殊为少见;其中有个内幕,军机大臣李鸿藻对郭嵩焘的态度,有些怀疑,怕他出使后,处处帮英国人讲话,因而提拔刘锡鸿,以副使的身份去钳制正使。
这刘锡鸿真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以为李鸿藻派他去当〃打手〃,所以谢恩以后,便直奔郭府,责问他为何不保自己当副使而当参赞,说他不够朋友,另外还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等于是骂了郭嵩焘一顿,气得他半死,总是遇到这种恩将仇报的人,只好自怨命中注定。后来刘果然处处跟他为难,而且大吵大闹,不顾体统,他后来写信给李鸿章,形容与刘锡鸿共事为〃鬼嗥于室,狐啸于梁〃,公使馆的上下不得安宁,一派混乱的场面不难想象。
同室操戈,两败俱伤(3)
如果将郭刘之间的矛盾、争斗引为改革派与顽固派的你死我活,也未必如此,从后来刘锡鸿所作《英轺私记》一书记录的在英见闻,似乎看上去与郭嵩焘的访英观感并无二致,在这份记录中,刘锡鸿说:
伦敦街道两旁,白石平垫,通男女往来。中则沙土碎石筑成,车马所经也。道之广者,可七、八车并驰,狭者亦可四、五车,皆洁净无稍垢秽。民居、官署规模不甚悬异,结构类皆四层,并入地者计之则五层(各屋皆有入地一层,为下房、为厨、为屯煤所)。白石为墙、为柱,铸铁为护栅,为栏杆,环于门外。其内糊壁以花锦,铺地以细毡毯,嵌窗以玻璃数尺,亦铁栅护之……
伦敦无城,其巩若城阙者,火车所经之桥梁也。民居稠密,不可以行火车。爰以巨石为飞桥,于万家烟户之巅,架以铁板,垫以沙土,俾往来焉。卧百尺楼,时闻其上雷轰隐隐不断,则火车过也。
细读《英轺私记》不难发现,刘到了英国之后,思想也起了一些变化。从〃天朝上国〃〃下凡〃来,刘对英国这个颇为发达的〃蛮夷之邦〃也留心观察,仔细记录。在刘锡鸿看来,英国的〃政俗〃有以下的特点: 〃无闲官〃、〃无游民〃、〃无上下隔阂之情〃、〃无残暴不仁之政〃和〃无虚文相应之事〃。刘曾观看英国议会辩论,感叹道:〃盖合众论以择其长,斯美无不备;顺众志以行其令,斯力无不殚也。〃刘还注意到英国的〃民〃的政治力量。这和其出使之前的西方政治观……〃商贾是政治的主体〃的想法有关。在出使之前刘锡鸿把〃尊卑贵贱礼制殊严〃、〃士农工商品流各别〃视为中国传统的等级制度; 强调〃殊〃和〃别〃的重要性。刘的观点是,在中国士大夫处于最主要的地位。但是,如果能改变政治的主体的话,像英国那样,民通过活用议会等制度能提出自己的政治意见……刘说英国人的好话也不少。如果他用〃以眼还眼〃之法,以此作为证据参劾刘氏〃有二心于英国〃,大约也是同样可以奏效的。不知为何他没有抓刘的这根辫子。看来,两人的德行还是有相当差距的。
他在日记里,指出了刘锡鸿最让他痛恨的、最不可恕有两件事情:一是〃京师一谒政府,即时畔异,于出京之日,捏造匿名书以相诟辱,而自誓一切不相和同,于此足见其蓄谋之深〃;二是〃何金寿参案,刘云生早知之,不一动其恻隐之心,反急为之扬其波,以口舌取快。于此足见其居心不忍。孔子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此不能为之曲恕者也〃。①他曾写四份奏折,除一份是自请销差外,其余三份都是参劾刘锡鸿的,一份总论刘锡鸿之非,一份论刘锡鸿私开关防之事,一份提议以李凤苞代替刘锡鸿驻德公使之职,可见他除去刘的心意十分坚定,且以除之为后快。然而,这四份奏稿并没有平息他心中的怒火。九月初六,他再次上奏,发《办理洋务横被构陷折》,一方面回顾自己这几年〃被众口铄金之冤〃,一方面请求朝廷对刘锡鸿、何金寿进行议处。①
同室操戈,两败俱伤(4)
在伦敦打架的中国使节们则牵引着国内核心官僚集团之间的讨价还价。此时香港至上海的电报已接通,虽计字收费价格昂贵,在浙江任幕僚的三弟郭仑焘却不惜重资给他拍来一份电报:据可靠消息,朝廷已有撤刘锡鸿驻德钦差、而让李凤苞署理的任命。原来三弟已从家书中获悉刘锡鸿与大哥反目成仇之事,对刘恩将仇报的行为十分愤慨。得此消息,便急不可耐要告知大哥。
他阅电后,先是狂喜,随后却疑窦丛生……他先是以为自己的弹劾奏章已为朝廷接受,刘锡鸿不堪正使之任。但细细一算日子,朝廷作此决定之日,还在自己提起弹劾之前,那么,此举似无来由。他也不想和别人交换看法,只存在心里。这是必须要由他独自来承担的忧烦。
光绪三年十月九日(1877 年11 月13 日),刘锡鸿由英国前往德国,出任驻德公使。从此郭刘二人再没有见过面。与他辞去公使隐居乡下不同,从德国回到京城以后,刘锡鸿继续担任光禄寺少卿之职。半年平静的生活使刘心有所不甘,光绪五年八月十八日(1879 年10 月3 日),刘就自己在英德期间考察炮台的情况写成《访求筑造炮台模式折》上奏。
尽管算在清流阵营中的刘一再上奏,希望得到军机和总署大臣的赏识,但恭亲王奕䜣对刘锡鸿较为厌恶,加上李鸿章暗中作梗,刘并没有得到提升。直至光绪六年正月初八(1880 年2 月17 日),李鸿藻三年守制期满,官复原职,仍担任军机大臣,这才给刘带来了新的希望。果然,光绪六年十月,出使日本大臣何如璋等任满,在总署保举使臣的名单中,刘又成了出使大臣的后备人选。② 另外,在十一月初五公布的应升顺天府丞人员名单中,也有光禄寺少卿刘锡鸿。③ 但刘最终没有入选,而是在十二月初二奉旨,补授通政使司参议。④
光禄寺少卿和通政使司参议都是正五品,刘对这一任命自然是不满意的,况且这时他已接近60 岁,担任通政使司参议对他而言,即意味着他的仕途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令刘十分沮丧。也许刘认定其出使以来种种不顺都是由于李鸿章从中作梗,于是,按捺不住一腔的怒火,把矛头对准了李鸿章,结果是以卵击石。
他奉命出使英国,与副使刘锡鸿无谓争斗,终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不久,借病还家。这个两败俱伤的结局,似乎并不使人感到意外,两人在仕途和出使业绩上都受到了致命的损伤,甚至使洋务活动也受到了一定影响。对此,二人却义无反顾,谁也没有留下懊悔的文字,到后来争的倒是中国文人那股〃意气〃。他的挫折虽然是个人的,但其个人的艰难而饱受挫折的走向世界的历程也折射出了这个古老大国走向世界的艰难。这种难以说清道明的个人恩怨,实际上就是清王朝统治阶级内部斗争的缩影。正式遣使的事在朝廷上下轰轰烈烈地争吵着,其激烈的程度和牛头不对马嘴的辩论最终导致一批气宇轩昂的〃爱国英雄〃末了丢官罢职,从政治舞台上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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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西纪程》引火烧身,死后9年仍有人欲〃开棺鞭尸〃
在他到英国不久,便将赴英途中的见闻,掺入个人的感想,写成了《使西纪程》一书,寄送总理衙门。书中斥责了中国士大夫的守旧固陋,虚骄自大,字里行间不乏对英伦的溢美之辞,说道:〃彼土人才实胜中国,为能养之而使尽其学,用之而使尽其职〃。在给友人翁同龢的信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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