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桑塔格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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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桑塔格传-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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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桑塔格在回答什么书改变了她的人生时,她说首先是哈里伯顿的书。他让她看到,作家的生活是如何“有特权”,又是如何充满了“无尽的好奇心、精力和表达力,以及无比的热情”。哈里伯顿写过登埃特纳火山、波波卡特佩特火山、富士山和奥林匹斯山。他下过大峡谷,跨越过金门大桥,当时,金门大桥尚未竣工呢。他去过莫斯科的列宁墓,到过中国长城。“哈里伯顿让我充满欲望地意识到,世界辽阔广袤、历史悠久,世界上可看的奇观、可听的故事不胜枚举;他让我意识到我自己也能看到这些奇观,听到与奇观有关的各种故事,”桑塔格回忆说。
  这种往事令人回忆起桑塔格七岁时为之激动不已的一些事,她当时就意识到世界要比图森大得多,而她的玩伴、老师和其他成年人对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憧憬,眼界未免太窄了!成人为何如此谨小慎微?苏珊想不明白。她想,“等我长大成人,我得留心,可别让他们阻止我从敞开的门飞出去。”
  阅读使苏珊身边的许多生活缩小。她读关于战争和现代生活的书。在她的想象里,没有比如说图森的皮马人 的位置。她后来说:“西南地区的民间传说是静态的,甚至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说是别有风味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荒漠中的童年(4)
假使你是个小孩,发现了乔治·艾略特或萨克雷或巴尔扎克或那些伟大的苏联小说,那么,带有绿松石珠子的小印第安布娃娃肯定就无法与十九世纪小说相媲美了——因为就算是一种阅读体验也能够打破你狭隘的框框。如果你在找什么带你到什么地方去,去拓展你的意识,那么,肯定就得找一种伟大的世界文化。
  桑塔格爱读哈里伯顿,她提到他的口吻,一如出自一个看到了奇妙世界的热情满怀之人。她渴望的就是那种能陪伴她的家长作家,但是,米尔德丽德却对能说会道的女儿讲:“在中国,小孩子不讲话。”碰上心情好的时候,米尔德丽德会边回忆边对苏珊说,在中国,“在饭桌上打饱嗝是一种表示感激的礼貌方式,”但那并不意味着她允许苏珊打饱嗝。
  所以,苏珊的早年生活大多似乎是支离破碎的。在图森度过那些早年的岁月,桑塔格还不到十岁,米尔德丽德搬过几次家,苏珊转了几次学。过去的很快就过去了。
  一九四三年,米尔德丽德带着两个女儿又搬家了。这次搬进的是一栋清洁小巧的四居室灰泥粉刷的平房,位于东德拉克曼二四零九号,当时德拉克曼还是一条泥路。桑塔格的意思是,她妈妈缺钱,已经当掉了手头许多中国纪念品。这栋房子现在还在,就在亚利桑那大学边上,看上去就和一九四三年拍下的照片一模一样,当时房子是簇新的——除了一点不同:现在路铺过了。苏珊、她妹妹和妈妈是这房子最早的居住者。米尔德丽德是如何付房租的,如何养活她们一家的,家里有困难,请人帮忙后如何付费,这一切的一切概不清楚。也许,杰克·罗斯布拉德的公司留下的钱还没用光,而且,桑塔格讲,她妈妈教书。现在,在图森公立学校找不到米尔德丽德教书的任何记录,不过,城里有无数家私人机构,哪家雇用过她也未可知。
  在后院,苏珊挖了个长、宽、高几乎均是六英尺的洞,精确得令人难以置信。“你干吗?”一个仆人问,“一路挖到中国吗?”“不”,苏珊回答说,她只想“有个地方坐进去”。她在洞口上面放了几块八英尺长的板子,挡住强烈的光线。房东抱怨说这会给所有经过后院的人造成危险。苏珊把板子拿开,让他看她差不多要拼命挤才进得去的入口。洞内,她挖了个放蜡烛的凹处,但光线太暗,看不了书,她还吃了一嘴的泥,泥是从她搞出来的洞顶部的缝隙中掉下来的。房东告诉米尔德丽德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洞填上。苏珊在女仆的帮助下,把洞填上。三个月后,她在原地又挖了个洞。汤姆·索耶哄骗他的邻居小孩帮他干活——粉刷篱笆;苏珊也学起汤姆,忽悠了三个玩伴来帮忙,满口答应他们只要她不在那儿,洞就归他们用。
  苏珊挖的洞是她的藏身之处,她的微型世界。她后来在一篇论及岩洞的文章中说过,她粗糙的掩体也标出了“危险与安全”间的边界。她的洞穴等同于别处的世界,是她父亲死在那里的中国。她父亲留给她的惟一物品就是刻有父亲姓名首字母JR的戒指、一条白色丝绸围巾(上面用*线绣着他姓名的首字母)和一个猪皮票夹(杰克·罗森布拉特的名字用金色小号字母印出)。简单地说,他的履历还未写完,在她的想象中,是一种“未结束的痛苦”。这种痛苦,像哈里伯顿这样的外向型作家也无法医治。 txt小说上传分享

荒漠中的童年(5)
幸运的是,桑塔格十岁前就早早地找到了她第一个文学之父,即埃德加·爱伦·坡。像哈里伯顿一样,坡也构筑起了一个神奇的世界。他创作侦探小说,写月球之旅和其他不可思议的探索航程——如《阿瑟·戈登·皮姆的历险故事》(The Narrative of Arthur Gordon Pym)。但是,坡也使苏珊有了“对内在性、忧郁、心理执著,对推理的刺激、变态,以及对不顾后果的自我意识的性情的最初了解”——又是一阵诞生中的渴望。坡的作品既是冒险的,又是智性的;他的故事的叙述者是羞怯的,包裹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笔下的人物就像桑塔格成年后一样,是比喻意义上的洞穴——思想的洞穴——的献身者。正如《贝蕾妮斯》( “Berenice”)的叙述者坦陈的那样,“我的激情总是思想的激情。”
  像桑塔格一样,坡也是一个在欧洲、在文学本身中找寻灵感的美国作家;像桑塔格一样,他也着迷于消蚀性疾病和死亡。看坡的哥特式小说,你会紧张得大气不敢喘,因为其中的死亡感像他使用的头韵那样向你步步逼近:“在这一年秋天阴沉、黑暗而无声的一整天里……” 《厄舍屋的倒塌》中这些有力而迷惑人的字句不啻为一贴贴文学麻醉剂。图森具有疗效作用的气候想要否定一个事实,即死亡是无法逃脱的。坡的小说则证实了这一事实。如果说,这似乎是一个可怖的发现,那么,对一个感觉到其周围的东西在否认着什么的孩子来讲,这倒不失为一种天赐之物。
  如果说,理查德·哈里伯顿追求的是游历世界并抓住其中你所喜爱的东西这一外在的愉悦,那么,坡追求的是同样的快乐,只不过方向相反,即内在的快乐,表明文学可以是驶向他乡的交通工具,而且——甚至更好——文学本身即可为目的地。坡教会她依靠自己的感受力,打发掉她遇到的所有非文学环境。
  但是,无论是坡,还是哈里伯顿,都无法给桑塔格一种职业感,对一个独立思考并已逐渐认为自己的一切由自己作主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对于遭受“父亲渴望”或曰“父亲饥饿”煎熬的孩子来讲是一种相当普通的感觉。她在两本令一代代少女感到兴奋的书里找到了自己的使命感,这两本书是《居里夫人传》(Madame Curie: A Biography)和《小妇人》(Little Women)。
  快十岁的时候,苏珊看了伊芙·居里为母亲写的动人的传记。传记《引言》第一句话就非常吸引人:“居里夫人的生活包含了如此多的奇迹,所以,她的故事讲起来只能像传奇了。”传记中,伊芙欣喜若狂地叙述了关于居里的完整范例,她这本传记为苏珊未来的生活描绘出一幅近乎完美的蓝图:年复一年,玛丽在死水般的波兰度过了一个个贫穷而孤独的日日夜夜。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去“爱某种极其崇高、极其伟大的东西。”伊芙问:“人们该如何去想象这个十七岁的女孩的热情呢?”玛丽参与了波兰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活动,渴望祖国从苏联占领中解放出来,去建设一个更美好、更公正的社会。她企盼着能够到法国这个学识和自由圣地接受教育。她给姐姐写信,说“我梦想巴黎,就像梦想救赎一样。” 玛丽的机会到来的时候,伊芙评述道,“人在巴黎,感觉是多么年轻、多么有力、多么激动!又是多么的满怀希望啊!”在巴黎,玛丽在她钢铁般意志的引导下,在陋室发奋读书,几乎到了筋疲力尽的程度。她引起了大科学家皮埃尔·居里的注意。如同小说家那样,玛丽寻找着新的研究课题。她和皮埃尔共同创建出“一门新科学和一种新哲学”。他们成为“珠联璧合的作家”,体现出“男女之间最高的结盟和平等的交流”这一精神风貌。夫妇俩也有孩子,玛丽母性洋溢,正如她对科学满怀激情一样。丈夫死后,玛丽即致力于“一种永远的奉献”。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照料伤病员;她向全世界人民张开怀抱。世界的奥秘和奇观让她激动不已,她立志要去探索。特别是玛丽相信天意。正如伊芙所说的那样,“我们必须相信,我们有天赋去做某件事,不管付出多少代价,这件事必须做成。”她以“一种超人的执著”坚持不懈。随着自己的逐渐成熟,玛丽发现有必要建设一种国际文化,并相信其“对一切低俗所持的固有的拒斥”。

荒漠中的童年(6)
居里的故事也是一个高尚的故事,因为,用她女儿的话来说,玛丽是以“淡然的态度”,以“一种不可改变的性格结构和一种智慧的顽强努力”来对待荣誉的。伊芙引用了爱因斯坦的评价:“在所有的名人中,玛丽·居里是惟一没有受到荣誉腐蚀的人。”
  这不是说,桑塔格希望像玛丽·居里那样,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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