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在上海常住下去,但可恶的教会又把我派到了汉口。
此时妻子怀孕七个月了,而我刚到中国,教会是我们唯一的经济来源,我们只好忍气吞声地上了轮船。
我是第一次深入中国内地,长江的浩瀚让人震惊,如此壮丽河山养育出的民族应该是人类文明的领跑者。但我发现中国人只是对祭祀祖先和回顾光荣的历史有兴趣,这是为什么呢?
路过镇江时我碰上了赛兆详,他是美国传教士,是虔诚的基督徒。赛兆祥一直在中国传教,在宗教界很有些名气。
他看到我妻子,几乎惨叫着说:〃千万别去汉口,会死在那里的。〃我询问原因。赛兆祥痛惜地说:〃中国人称汉口为火炉,那地方太热了。咱们欧美人怕热,很多人都热死在汉口了。尊夫人要是在汉口生产的话,必定凶多吉少。哎!我的前两个孩子都在中国热死了,我妻子受不住打击,回国疗养去了。〃
我听从了老朋友的建议,决定只身去武汉,把妻子留在镇江的教堂,那里有英国护士。
我曾向赛兆祥请教,如何让中国人成为上帝的信徒。
赛兆祥叹息着说:〃中国人没有宗教精神,他们只相信利益。只要让他们明白,信教有好处,他们就会聚集在你身边的。〃
我惊讶地说:〃那是生意,不是传教。〃
赛兆祥难过得不得了:〃我不想亵渎上帝,可中国人就信这个,你说怎么办?〃
抵达汉口恰好是七月,天哪!这里简直是人间地狱啊!早晨八点,坐在房间里热汗就溢出来了,整个身体就如一只沸腾的水壶,人热得没地躲没地藏的,只想在水泡着。我不明白教会为什么把我派到这儿来,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强自支撑着处理教堂的事物,我不敢去乡下传教,万一热死在半路怎么办?
其实中国人也怕热,每到傍晚,长江里全是光溜溜的身躯,颇为壮观。
此时妻子来信了,她说我们有了女儿,并希望一家人尽快团聚云云。在信中,妻子抱怨说镇江天气太热,孩子生了痱子。我暗自叫苦,你们要是来了汉口就不是生些痱子的事了。
那段时间我认识了几个中国传教士,其中一人叫戴鹄臣。我是英国人,但并不认可当时欧洲流行的人种学观念,当时的欧洲人认为西方人之外的人种都是劣等民族。我认为中国人除了相貌单调些,不大讲究卫生之外,与我们也没有多大区别。实际上,在我看来中国人的外貌简直太可笑了,一水儿的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所有男人都梳了个统一的发型,几乎很难把某个人从人群中区分出来。
统一的外貌说明人种单一,而统一的穿戴则说明思想单一。也难怪这个民族没有创新观念,他们似乎从不愿意创造新的东西,因为他们认为古代社会才是理想中的乐园。
戴鹘臣十年前就接受了基督教,思想还算开明。有一次我和他聊天时说到武汉太热,戴鹄臣笑道:〃有个笑话说,阎王爷要把干了坏事的财主下油锅,所有的财主都跪地求饶,只有一个财主无动于衷。阎王爷奇怪地问:难道你不怕下油锅吗?财主说:我是武汉人,不怕热。〃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而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可笑。我满脑子都是妻子和刚刚出生的女儿,总不能老让他们在镇江吧?后来我把我的担心说了。戴鹄臣说:〃放心吧,进了九月就好了。〃
进了九月天气果然凉爽了,我兴高采烈地把妻子、女儿接到汉口。
戴鹄臣迎接我们时,抱着小女儿说了句语重心长的话:〃赶紧长身体,明年夏天你要经受锻炼了。〃
我立刻揪住他,哀求着说:〃你一定要帮我找个避暑的地方,我可不愿意女儿在汉口下油锅。〃
戴鹄臣说:〃九江有一处所在,据说那地方夏天很凉快。〃
〃哪里?〃我听说过九江,但没有下船。
他说:〃庐山。〃
我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夏天到来前,安顿好避暑的问题。
第61节:三十二 庐山开辟者(1)
三十二 庐山开辟者
深秋,我和戴鹄臣从汉口到了九江。
虽然是秋天了,但站在江船上依然热浪扑面,浑身粘稠。戴鹄臣指着南方的一片朦胧山峦说:〃那就是庐山,曾经孕育过很多大诗人。〃
我说:〃什么诗人不诗人的,凉快就行。〃
我们离开驿道,沿着一条古老的山路向上攀登。
戴鹄臣说:〃这条路是朱元璋修的。〃
我知道那是个著名的皇帝,以诛杀功臣驰名,据说那小子还当过佛教的传教士,便问道:〃他也是来避暑的?〃
戴鹄臣说:〃满州人怕热,所以修了避暑山庄,我们汉族人是从不避暑的。朱元璋修路是为了纪念一个和尚,好像叫布袋和尚。〃
我心里一动,和尚是传教士,我也是传教士啊,难道我与这座山还有些渊源不成?
纪念和尚的小路叫九十九道盘,是一条年代久远的石板路,从山脚直通山顶。路边的风光美不胜收,隔不远,茂密的丛林间就会闪现出荒废的中式亭台,如遥远的童话。我们没有做停留,匆匆而上,刚刚上到半山腰冷风便飕飕袭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穿上了外套。
戴鹄臣说:〃听说,夏天在庐山上睡觉,一定是要盖上被子,否则就着凉了。〃
我颇是欣慰,热汗飘尽,步履轻快。我们在向导的带领下经过天池寺、黄龙寺抵达了女儿城,那是条破败的古城墙。
我站在城上极目远望,九十九道盘已经淹没在漫山翡翠中,风景如画。不,这里的风景本身就是一幅写意画,与中国传统绘画中的景致一般无二。
我发现前方的两座山岭间有一块面积不大的山间小平原,便问:〃那是什么所在?〃
戴鹄臣说:〃牯牛岭。〃
我心念一动,COOLING,这不就是清凉的意思吗?从此我给对面那片山岭更换了名字,叫牯岭,取避暑之意。后来不仅外国人接受了这个名字,连一向咬文嚼字的中国人也认为我做的修改更为简洁,不久便叫响了。
有一段时间牯岭的名声甚至比庐山还要响亮些,其功劳全在我一人身上。
我在山上考察了几天,发现庐山的确是个避暑的好去处。我决定在山中修建一座别墅,夏天让妻儿们在这里躲避汉口的高温。
戴鹄臣曾告诉我,俄国人曾向山中寺院买过地皮,我们俩便辗转去九峰寺探讨购买地皮的事。我估计这笔生意的难度不大,寺里是土和尚,我是个洋和尚,大家都是和尚,买块地皮又算得了什么?
我和戴鹄臣整整走了半天,后来体力不支了,再加上山路陡峭,我凭空摔了个跟头。幸好我还年轻,否则脖子就要摔断了。
后来戴鹄臣找来轿夫,所谓的轿子就是两个年轻人抬着把简易的竹椅子,人坐在上面颇是惊险。我本来不敢坐,但轿夫急得频频作揖:〃洋大爷,你就坐吧。我们三天没开张了,我家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
为了他的母亲和孩子,我只好坐了上去……
九峰寺的住持叫继慈,看模样倒也和善。我向他提出购买寺后空置的土地,和尚开口就要三千两银子,这不是要杀人吗?我拒理争辩,三说两说的,和尚竟从佛像底座下抽出一把大砍刀,号称要宰了鬼子。
我和戴鹄臣只好夺路而逃。出得门外,我诧异地问:〃这和尚倒像是土匪。〃
戴鹄臣说:〃也难怪,听说继慈曾在湘军做过将领,杀人如麻。虽然立地成了佛却未必放下屠刀。〃
〃那我的女儿怎么办?明年夏天怎么办?〃
第62节:三十二 庐山开辟者(2)
戴鹄臣说:〃要不,就在牯牛岭置办地皮吧,可惜那一带无人居住,生活不大方便。〃
我说:〃无所谓,我们住了就等于有人了。那片地有主人吗?〃
戴鹄臣摇头道:〃无主荒山,咱们去官府谈谈吧。〃
听到官府这两个字,我立刻觉得耳边全是风声,脑袋都疼了。
当时的中国弥漫着浓重的排外情绪,中国人把我们叫做鬼子。鬼是人死之后的形态,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愿意承认我们也是人。其实官府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凡是洋人的事一概排斥。因为所有的官员都担心背上汉奸的名声,他们碰上洋人就如碰上瘟疫似的,躲还躲不及呢。后代人都以为我们曾在中国横行霸道来着,但那是军队的事,根本原因是中国军队挡不住他们。我也希望横行霸道,是人就愿意横着走路,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传教士,无权无势,也没那么多的钱!对了,当时中国人的流通物不是钱,是银子。
戴鹄臣看出了我的疑虑,安慰道:〃要不,我替你出面吧。我不说你是外国人,官府同意了你再出面。〃我点点头,只得如此了。
戴鹄臣的人品极好,他身上具备了中国人独有的精明,对我们外国人也没有偏见。我们下山来到德化县,我住在客栈里,戴鹄臣去了县衙门。
大约两个小时后,戴鹄臣回来了,他惊喜地拉着我说:〃知县说那是无主荒山,闲着也是闲着,明天就可以交契税了。〃我们俩大喜过望,当天晚上狠狠地喝了顿小酒。中国白酒不好喝,喝起来如同受虐,但我高兴,受虐也愿意。实际上当时我只想租他几十亩地,盖栋别墅也就心满意足了,可事情的发展往往是无理可循的。我做梦都想不到,后来我几乎拥有了整整一座庐山。
第二天,我们在银号兑换了银子,双双来到县衙门交税。知县看到个洋人明目张胆地走上大堂,惊得辫子都立起来了。他指着戴鹄臣的鼻子,喝问道:〃我让你把李德立给我找来,你弄个洋人来干什么?〃
戴鹄臣说:〃他就是李德立呀?〃
知县惊道:〃李德立是洋人?他们也姓佩李,那是老子的姓。你少骗我,他们的名字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