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魏紫两姐妹遭众花嫉妒被贬到凡间的遭遇,美人花既不被仙界所容更不被凡间所容,于是姚黄魏紫哭诉,一场戏全是哭下来的。故事很简单甚至俗套,但是美人花的哭能哭到人心里去,所以戏火了。戏的主角是两个女孩子,扮相极尽华美,唱的也是珠圆玉润,也是这出戏火的另一原因。
戏是在鱼儿岛的木鱼剧院唱的。去的人很多,老人小孩学生民工,各种模样各种衣服的人,嘈嘈杂杂乱成一片。去看戏的殊不知自己也在演戏,看戏的竟比唱戏的还有戏。
我穿着一件带帽的鼠灰色外套,戏没开始人闹得厉害,我把帽子套在了头上,我喜欢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扰,尤其戏园子这人多的地方。同学说我是古怪的人,总喜欢独来独往。我喜欢一个人在海滩静静地漫步,在山里寻找叫不上名字的花儿虫儿。鱼儿岛很多海滩留下了我的脚印,不少山岭我也爬过了。正因如此,我才发现了魔鬼花园,发现了别人没去过的世界。
舞台上挂着鲜红的帐子,屏幕上演着盛开的牡丹花,一朵一朵鲜艳夺目。过了一会舞台出现了云雾,制造者仙境的气氛。台下的人狂喊着:“姚黄魏紫!姚黄魏紫!……”在大家的呼喊中姚黄魏紫从天飘飘而来,她们果然像仙女一样,一个一身紫衣,一个一身黄衣,两个皆面如桃花身段婀娜。姚黄魏紫降到舞台中央,在仙雾里唱起来,她们一开口即获得一阵喝彩。
我很奇怪魏紫的声音像在哪听过似的,好像是在家里听过的,我听的戏多,到底是在哪听到过这种声音的也记不清了。其实我也不是听戏,我是在看,听戏这东西是“会听的听门道,不会听的看热闹”我是属于看热闹的。我们家那儿的人喜欢听戏,每年要听好几场戏,听自己村里唱的也挺别的村里唱的。我家胡同里有个驼背老头,他是最喜欢听戏的。他整天拿个收音机听戏,而且要把声音放得很大。要是听到哪儿有唱戏的,再远他也要去。他什么活也不干,就听听戏逛逛集,搬个马扎随便找个地方一坐然后打开收音机找唱戏的台。胡同里的人看不惯他这种贪图享受的样子,他自己媳妇也看不惯,但是也不管他。他年轻时吃过很多的苦,走街串巷卖过小东西,做过挑山工,挑得背弯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二 魔鬼花园/戏(2)
姚黄魏紫挥舞着水袖,咿咿呀呀地挪动着脚步,一招一式都很到位。我家胡同里的人也爱唱戏比划比划的——我又想起了金胡同,人离开了家总是会想起家来的。金胡同是胡同的名子,胡同里大部分人都是富有的,大宅门两层小楼,村里人都羡慕我们胡同,说村里十分财富我们胡同占了八分,他们就管我们胡同叫金胡同。金胡同很长但并不直,弯弯曲曲的,像条巨蟒。我家正好在巨蟒的腹部——或许更确切的说是我奶奶家,我自己的家本不在金胡同,我母亲死的早从小跟奶奶长大。迷离的舞台,如梦似幻的戏,并没有把我带到姚黄魏紫的世界,穿过舞台的云雾我看到了金胡同。深幽绵长的金胡同就像在云雾里,走在里面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曲曲折折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小时候我不敢一个人在金胡同里走,没有人活动的金胡同是寂静可怕的,我生怕从哪儿窜出一条狗来。我也确实被狗咬过,是二奶奶家的狗,她家的狗突然跑出来把我扑到在地,二奶奶叫嚣着把狗赶跑了,但我的腿还是被咬伤了鲜血直流。奶奶知道后去找二奶奶算账,骂二奶奶家的狗也骂二奶奶,骂狗:“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自家人也不认识逮谁都咬!活该活剥了你!”骂二奶奶:“也不会养个东西!养出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来!”二奶奶当时就把狗用砖头砸死了。当然,金胡同也并非总是这么可怕。人们有空的时间会在金胡同里聊聊天或是打打牌,那时候胡同里的人就会很多也就不用怕了。小时候金胡同还是不太富裕的,有不少土墙,土墙上种满了仙人掌,可以防止小偷爬墙头,仙人掌也会开出鲜红的小花来,很是漂亮,我们也吃仙人掌的果实。
就像姚黄魏紫的戏凡间有贫富之别,金胡同里也并非都是富裕的。金花奶奶家红媒婆奶奶家就很穷,她们家放在其他胡同里就算穷的了,更别说在金胡同了。金花奶奶和我家对门,她家的院落破烂不堪,堂屋还是很早时候的土屋,她家也盖了新的东屋和西屋,但是金花奶奶还是住在老土屋里,她说土屋好冬暖夏凉。金花奶奶是个古怪的老太太,她不太和人说话,一个人拄着拐杖在胡同里走来走去,人家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她从不走出金胡同。听胡同里的人说金花奶奶年轻时很厉害,人称赛金花,跟着丈夫走南闯北打仗,她是骑过高头大马的。打完仗她和丈夫都在村里任职,那时候是一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但是大革命期间金花奶奶被斗了下来,从那时起再没翻过身来。他的丈夫在大革命期间死了;大儿子疯了,大儿媳妇跑了;二儿子没受影响,但是那时正值他说媒年龄,碍于他家情况没人敢说,错过了那段时间找媳妇难了,至今还是光棍,他身胖头大,大家都叫他二大头。金花奶奶的事永远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驼背老头说起金花奶奶总是“啧啧,那老太太,想当年风光着呢!家里不缺吃不缺喝的!村里人谁不怕她?娘门们说着话说着话见她一来都不敢说了,她跺下脚屋子也要晃三晃!现在,嗨,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吆!”驼背老头话里总有种嘲讽的意味,当然不光是他很多人都有。金花奶奶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因为听到别人议论时她没有任何反映。奶奶很少提起金花奶奶,她也不愿意别人说,从这一点我觉得奶奶是可亲的。红媒婆好像一开始家就穷,穷,穷到现在。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外面领来个媳妇,二儿子三儿子都是混混,整天东游西荡的,一个闺女已经出嫁了。红媒婆年轻时跟人说媒,说的很多但是成的少,她希望把媒说红这样会多赚点钱,所以她喜欢大家叫她红媒婆。红媒婆日子穷但过得很带劲,整天唱唱跳跳的,说起话来口无遮,胡同里的人都说她是半个疯子。
二 魔鬼花园/戏(3)
姚黄魏紫在哭泣,眼珠往眼角一转,一颗泪珠很自然地就留下来了,流过桃花瓣似的脸,垂到地上。我仿佛听到泪珠落地的声音,发出“啪!啪!……”的声响,那么响亮直砸到人的心坎上。我想起了腊梅花,她是这么哭过的。在她家的石榴树下,她坐在板凳上揽着我。她的泪珠一颗颗落下来,落到我的脸上。我说我想娘,她说她也想娘,我娘死了,她娘也早死了。那时我四五岁,她十七八岁。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个孩子,我甚至能感到孩子的蠕动。她是胡同里二狗的媳妇,是二狗从外面领来的,领来时她才十五六岁,而二狗已经三十多岁了,是她年龄的两倍。我从小喜欢跟腊梅花玩,她会讲很多故事,她也很漂亮,我想我娘应该也是像她这么漂亮的。在我心目中,腊梅花是和娘一样的人,对于她我总有种恋母情节。腊梅花有时帮我用凤仙花染指甲盖,把我打扮的像女孩子一样的漂亮。胡同里的人说我们像母子,但是我一天天长大,腊梅花却并未长似的,还是那么年轻,胡同里的人又说我们像姐弟。然而,无论母子还是姐弟奶奶都是不认同的,她讨厌腊梅花,恨她到骨子里,甚至一度阻止我和腊梅花来往。但是我有我的抗争,我不会和一个像娘一样的人断绝关系的,更何况我并没有娘。事实上,讨厌腊梅花的人很多,她总是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在人眼中摆出一副轻狂样,很多人骂她是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但是不管怎样我是喜欢腊梅花的,我想我的一生都离不开腊梅花。
戏已经唱了大半场,但是我好像并没听进去什么,整个脑子都被金胡同占据了,我真是只是看戏不是在听戏了。想起了金胡同的很多人很多事,点点滴滴像是这戏一样一出又一出。我忽然觉得闷得慌,这儿人真是太多了,那么点空气被这个人呼进去呼出来,接着又被那个人呼进去,空气越来越浑浊。我想去外面走走,戏看到这份上没必要再看完了。
那场戏没看完我就走了。
那是个春花烂漫的三月,我正在在鱼儿岛读大一,十七岁。也是我进入魔鬼花园的前几天。
三 金胡同/金胡同(1)
天一直阴沉着,但雨始终没有再下。金胡同里全是水,成了一条河,胡同本是拐弯抹角的,易进难出,又没有排水系统,有多少水也只等着一点点蒸发。一到雨天,胡同里的人就骂胡同不直,流不出水。然而外面的人也说“金胡同之所以富裕就是因为胡同像个无底洞只进不出,只进金子不出金子”,中国神话里有个貔貅只吞金银珠宝却并不外泄,金胡同就像貔貅。每当听到这些,金胡同的人就心理平衡了,很乐意地接受金胡同带来的一切弊端,便是流不出去的水也变成了闪闪的银子。金胡同里没人了——全是水没地方站脚,本来就很寂静的胡同变得更寂静了。
下午,金胡同的寂静被一阵啪啦啪啦的脚步声打碎了。胡同里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姑娘。女人穿着个红色长裙,裙角泡在水里了,她仿佛没注意似地仍旧大踏步地走着,每走一步就踩出一大多朵水花。小姑娘不过十来岁,个子矮,只好在水里拖着脚走,像过河一样,然而她走的也是很快的。她们的脸色像天一样阴沉。
“哼!我亲眼看见他进去了!进去就把门关上了!这会肯定还在她家!”小姑娘边走边说,话里带着一股狠劲。
红裙女并不说话,气势汹汹地走的更快了,水在脚下哗啦哗啦的响。
“那个女人是个有名的骚货!村里没有一个人不恨她的。我同学也都在骂她!”小姑娘又说。
“勾引自己村里的人还不够!别的村还不放过!大老远的骚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