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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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寒图-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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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
  我默然了,垂下头来。却没有怨他如此对待我,因为我了解他。艺术在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心中的位置,别人是很难想象的。但我懂得,原先我也是这样,只不过我放弃了,或者说是收藏起来……
  在那个风云多变的时代,他的处境并不稳,随时都会因波涛骤起而覆舟落水,由于他是名牌货,又总有一个把柄露在外边,很容易抓住,好象一块煮起来还会有味道的大骨头,成了一些人枪头上准星里瞄准的目标。我一直暗暗为他揪心,同时预感到祸事迟早要飞到他头上。就象在弹丸纷飞的天空中,一只不肯躲藏的照旧飞来飞去的鸟儿,早晚会被一弹击中而倒栽下来。但对于他,我毫无办法,似乎只有等待这场悲剧的来临。
  现在,祸事果然临到他的头上了。他怎么样了呢?
  想到这儿,我饭也没吃,戴上一顶厚厚的棉帽子,去他家看他。
  我推开门。只见老沈坐在一张破旧的、掉了漆皮儿的小圆桌前。手里捏着一个六边形的白瓷小酒盅闷闷独酌。他见我来了,没有起身,只略略拾一抬他胡茬浓密的稍尖的下巴,叫我坐在他对面。然后才起身,拿一双极普通的廉价的竹筷子和一个同样形状的小酒盅给我。他用筷子头点点桌上的酒肴,示意我喝酒吃菜。
  桌上摆着几只碟子,每只碟子里都是不多一点小菜:炸花生米,香千条,一段咸糟鱼和拌白菜心。另有一只竹没儿,放儿张饼,盖着块发黄的笼展布。碟儿中间有十多只鲜红的大干辣椒。老沈是四Jll人,他教学时为了使学生们听懂自己的话,苦练过几年京调,家乡口音竟很淡薄了。
  我也不客气,只管吃酒。以前我来串门,常常遇到他喝酒,每次都坐下来陪他喝两盅。今儿所不同的是,气氛格外沉闷。。老沈也不象往常那样,端着酒壶一个劲儿地劝喝,并放开公鹅一般的响亮的嗓门,高谈阔论起来。即使在这心头颇感重压的两年里也是一样。但今儿他坐在我对面却一句话也不说,低头不住地喝酒,也不夹菜,白口咬着一根干辣椒来下酒。这辣椒想必很辣,使我这江南人望而生畏。
  他穿着一件对襟的黑绸面的中式小棉袄,紧紧包着瘦瘦的身子,怀里照旧是鼓囊的,那里边多年一直揣着一只墨绿色的胶皮热水袋。他有胃口病,怕风寒,还是长期的高血压患者,人就过早地显得苍老,头发白了不少,梳成老年式的背头,但头发硬,总有一些不服贴地翘起来,散开,并象野草那样横竖穿插着。他又象个贪玩的孩子那样不爱剪发,长长的鬓发快盖上耳朵了,发根压在领口上。他习惯于抬起左手(因为右手总拿着笔),挖开手指,往后理理乱发。可是头发亦如其人,颇不依顺,才弄平整,头一动就四面八方地支楞起来。
  他额顶的头发脱落不少,这是他艰苦的脑力劳动的见证。前额因之宽展开来,似乎占了整张脸的一半,圆圆的、鼓鼓的、光滑的,象个地球仪,上边有几条青筋。很象地球仪上所标示的山脊和河流。每逢他冲动的时候无论兴奋还是恼怒,这些青筋就鼓胀起来。当下又都鼓鼓地凸起了。眉头紧锁不展。
  我俩象在小酒店偶然同桌的陌客,都在喝自己的闷酒。
  他身后的小铁炉子上放一壶水。水早开了,哗哗地响,热气顶着壶盖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从垂挂着一块旧蓝布棉帘的里屋传来轻微而均匀的鼾声。那是沈大嫂在里屋睡觉。沈大嫂体质不好,他俩结婚十六、七年,没有孩子。只要他在外边遇到不痛快的事,家里就显得分外寂寞。
  他从原先的两间大房子被压缩到这儿来。虽说里外两间,按面积只有一间大小,里边只能放一张双人床铺。接待来客、吃饭等等活动都在外屋。这外屋又是老沈的书房和画室。四壁上,用按钉、大头钉和铁钉钉满他的画稿和草图。有的几张重叠地钉在一起。靠墙还扯了两条线绳,把无处悬挂的画用竹夹子象晾衣服那样夹在绳上。屋角摆了一张画案,案上一半被成堆的书籍画册所占据,另一半铺着作画用的毛毡。前端堆着砚台、水盂、颜料缸和印床之类,杂乱不堪。墙上挂着两个筷子篓,一个放筷子,另一个却插满长短粗细的画笔。还有个绳钩。晚上他把屋子中间的灯拉过去,勾在绳钩上使之垂在画案上头。就这样,他便把不肯用于睡眠的时间耗尽在苹盏灯下。--一
  我不断地膘着他额上凸起的青筋,几次想开口说话,又怕惊扰他。他却冷不丁儿说一句:“你还是不肯尝尝这干辣椒吗?它辣不死你,你怕它作啥?”说罢,他抬起黑黑的大眼睛直瞅着我,浓浓而整齐的眉毛也扬了起来,这眉毛,象是他良己画上去的。看他这神气,听他这口气,显然他把心里憋不住的东西带了出来。
  我想了想,用一种含蓄的方式探问似地对他说:
  “你们四川人吃辣的确有些能耐。不过太辣了,你是否受得住?”
  老沈听出我话中的含意,立刻现出不满的神色。不过这一次他没和我争辩,而是端起一满盅酒,一口喝下半盅,低头略打一下沉,猛地一仰脖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在碟里寻了一只手指般粗的大红辣椒,放到嘴里嚼着,并朝我笑了笑。这笑声,有一种挑战、任性和倔犟的意味,和因为酒的刺激而放纵不羁的劲头儿。这时,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画案前,在毡子上铺开一张雪白的画纸,磨好墨,又从墙上的筷子篓里取出一支长锋、尖头磨秃的狼毫画笔。始终一声没出。我却知道,他要作画了。便替他把悬垂在头顶上的灯拉过去,用绳钩勾牢。
  老沈手握笔管,对平展展的白纸凝视片刻。忽然,他的双眉就象受惊的燕子的一双翅膀抖动一下,仿佛胸中有股激情奔涌上来。跟着,这激情跑到他的笔管上,这笔管就在他手中狂乱地抖颤,随即他的臂肘一抬,那饱蘸浓墨汁的画笔如同鹞鹰击兔一般倏然落到纸上。笔管闪电似地挥动,笔锋在纸面上来回翻转、戳擦,宛如狂风吹舞的柳条拂扫水面。在洁白的纸面上出现一条变幻着的捉摸不定的墨色的形体但这只是须臾间的感觉。随后,一株苍拙劲拔的老梅树跃然而生。这时他的笔头落入盛满清水的水盆里一晃,笔上的墨在水中象乌云一样化开,混成灰色。那笔又在粉罐里猛点两下,重新落回到纸上。冲动而颤抖不止的笔头横额竖抹,一边豪放而不经意地把水点、墨点、粉点弄得淋漓满纸。于是,狂风暴雪,立时成形。他好象把外边逼人的严寒,用手中的笔卷来,抛洒在画面上。那些梅树的枝条愈发显得雄健、刚劲和峭拔不屈了。。他的肘腕肩臂、乃至全身都在用力,左手撑着桌边,仿佛不这样,身子就要扑在画上。由于振动之故,两组头发滑落到额前,他也不去管,任它们在光滑的鼓脑门上象穗于一般摆动。静静的屋中,只响着他带着脱力的笔锋在纸上的磨擦声,还有笔管磕碰水盆和色碟的叮当声。我斜瞅他一眼,只见他的嘴角用力向下一撇一撇,不知是浑身用力之故,是嘴里没有嚼尽的干辣椒所致,还是一种苦涩心情的流露。此时,他额上的青筋全都鼓凸出来,暗暗发红,是激动的热血在那里奔流……
  这时屋门开了,从外边走进两个人来。我一看,原来一个是潘大年。另一个是老沈的女学生当下也是他的同事,名叫范玻。我朝他俩点点头,并使个眼色示意不要打扰老沈。他俩点头表示明白,而悄悄摘去围巾、帽子和口罩,立在老沈身后看他作画。看样子,老沈知道他们来了,但他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忘我的冲动中,并没分神和他俩打招呼。范换和潘大年站在老沈身后时,脸上带着因为出了事而异常沉重的神色,但目光一落到画面上,表情立刻发生变化他们给画上传达出来的、苦涩又刚强的心声打动和感染了。范被那双秀美的眼睛顿时包满亮晶晶的感动的热泪。潘大年摇着他胖胖的脸,神情感慨万端,止不住从胸膛发出一声声微弱而低沉的叹息。
  老沈落好墨,换一支洁净的大羊毫笔,从洋红碗儿里蘸了浓浓的颜色,在梅树枝头点上几朵花儿,补上蕊。花丰蕊饱,艳丽如洗,光颜夺目。于是一株傲霜斗雪、不畏强暴的梅树便十分神气地跳了出来。它毫无淡雅幽婚之态,而全然是一派处在逆境中豪杰志士的风姿。然后他又拿起那支狼毫画笔,用枯笔蘸墨在画幅上端写了 “斗寒图”’三个醒目的大字。字迹端庄沉着,刚毅跌宕,颇含金石气息,好象是熔了铁水铸上去似的,控也挖不掉,并与画风十分相合。
  他署了下款,又把画面略扫几眼,稍微补缀,便“嘈”地掷笔在案头。扭头看看范模和潘大年,最后把B光停在我的脸上,咧开发黑的嘴唇笑了。他皓自的牙齿上沾着许多嚼碎的鲜红的辣椒末。神气自豪和昂然,目光闪闪跳动,还带着一些没有挥洒尽的激情。他很是得意,因为他用这幅画无声地回答了刚才我那句含蓄的问话,也回答了我们的关切。
  我受了强烈的感染。范破和活大年也挺激动。我画了多年的画,从来没被一幅画这样感动过。当然它打动我的一半理由在于画外。潘大年冲动地说:
  “老沈,你这幅画扫除了我们心里的担忧。看了它,什么话也不用再说了。人就该这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嘛!”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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