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禁害怕起来。
“我们在半山腰上。肯定是掉不下去,再开上去,也不可能。”他双臂紧紧地抱着一棵老松树,问李崇霄该怎么办,声音抖得厉害。
“你赶快先爬上去,在路边拦辆车。我们马上也想办法出来。”
山坡很是陡峭,司机必须得先抓住一棵树,一只脚抵住树根部,一只脚向上摸索,双手再抱住一株树,才能松开抵住树根的脚,向上挪一步。没有树的地方,他步履维艰。
李崇霄目送司机离去,低头轻唤梦飞,她却没有回应,脑袋斜靠着车窗。他伸手想拉拉她,却像是被咬了一下,缩回手来,梦飞的身体发烫,透过衣服都是灼人的烫。他赶紧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滚滚烫,还是黏糊糊的,不是汗,是血!惊愕中的李崇霄赶紧把梦飞的头部和上身拥在自己的怀里,艰难地把她的双腿摆在车座上。他打开梦飞的包,取出那两块白布,用一块白布替她擦拭血渍和伤口,再用另一块白布替她把额头包扎起来。李崇霄小心翼翼地把梦飞的头靠在他的左臂弯里,右手取出水罐。他必须得给梦飞喂些水。她没有知觉,也没有办法让她从水罐里喝水。他先含上一口水,送到梦飞的唇边,却被她又尖又硬的唇皮给戳痛。他只好用舌尖轻轻地、反复地润拭她燥干的双唇,然后含一小口水,用舌尖一点点地润进梦飞的嘴巴里,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的嘴唇有了轻微的蠕动,她的脸往他的怀里靠了靠,他这才松口气,自己也晕了过去……天已经大亮的时候,司机才喊来了人。
从这以后,梦飞对李崇霄多了一份莫名的情愫,走在校园里,人也更见消瘦。
司马红革知道了梦飞的境遇,颇为不忍:“都新社会了,怎么还出这样悲惨的事情呢?”她骑脚踏车,到新街口百货商店买了一盒上海的大白兔奶糖、一盒上海的华夫饼干,又奔到当时最有名气的南京三星糕团店,买了一包马蹄酥、一包萨其玛、一包豆沙松糕。见到梦飞的时候,双臂搂着她的肩,刚说了三个字:“好妹妹……”声音模糊,心头一酸,便开始噗噗地抽泣、落泪。
良久,她松开双臂,双手抚着梦飞的双肩,泪眼婆娑地看着已经不会流泪的梦飞,一字一句,慢慢腾腾地说:
“梦飞,你是我们的学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都会像长辈一样关爱你。”话说的有些别扭,可司马红革的声音是真诚而慈爱的。
梦飞还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司马红革便递上她买的糕点、糖果,告诉梦飞:
“这是我亲自去给你买的,最近,你瘦多了,好好地吃点儿有营养的东西。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事情,随时跟我联系。我事情比较多,恐怕很多事情会照顾不到你。你要多来找我。另外,我已经安排系里全体研究生这个周末去郊游,你一定要去,这是为你安排的!我们系一共十三位研究生,他们都会特别照顾你的,我已经跟他们交代了,到时候,我也会去的。对了,逢年过节的,你就到我家,尚金堂老师跟李崇霄老师都是老朋友了。嗯——我想想,还有什么事情,哦——对了,我把我家里的电话留给你,你随时跟我们联系。”
梦飞抱着司马红革给的糕点、糖果,看着司马红革,使劲儿地点点头,不胜感激。走出哲学系的大门,迎面是炫目的阳光,不觉眼泪涌出数行。
。。
高等学府 第十六章(1)
司马红革是个热心人,尤其热心于组织集体活动。用尚金堂的话来说,她只要看到眼皮子底下有十个以上的人聚集,她就爽感。
就在吴戈畅回校的第二个星期,也就是一九八八年的四月三十日,大晴天,好太阳。司马红革果然在东方大学组织了一场下放知识青年大聚会,贴出的布告是:光荣与梦想——五月里的第一朵玫瑰。在司马红革的指挥下,他们在礼堂前开始露天表演。穿着红绸衫、绿绸衫的人们组成了一个腰鼓队,鼓点欢快,鼓声震天。背着腰鼓的人们蹦蹦跳跳,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他们动作舒展,满脸笑意。之后,他们列队整齐步入礼堂。与会者都是现在高校任职任教的曾经下放的知识青年。司马红革特别邀请到吴国杰副校长,作为特邀嘉宾。这位东方大学三大美男之首一出场,便点燃了这些曾经的知识青年的澎湃激情。
梦飞要去教研室开会,恰好从礼堂经过,听到礼堂传出的山呼海啸,见到礼堂的边门挤着一群人,便凑过去站在门边听听。
她听到吴国杰的贺词,听到司马红革的发言,也听到好几位代表的发言。他们都在表达一个意思:感谢改革开放,感谢高考。没有高考,他们便不可能成为大学教师。是高考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他们感恩!
“司马红革只是工农兵学员,她并没有参加高考,她又有什么必要对高考感恩呢?”梦飞觉得有点儿逻辑上的别扭,抽身离开。刚走下台阶,却遇见罗援朝,德语教研室主任。
“罗老师!”
“怎么,你也参加他们知青大聚会啊?”在罗援朝的话语里,“他们”二字是被生硬挤出来的。
“没有,只是凑个热闹,听听。他们很感恩,感谢改革开放,感谢高考。”
“这群歹人,不知道在农村作了多少孽!”罗援朝愤愤地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来。
自从罗援朝做了教研室主任,无论是在教学上还是在学术上,罗援朝都没少给梦飞穿小鞋。梦飞对他,也多有疏远。在梦飞的面前,他从来都没有用过这样的话语方式。梦飞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反驳,不表达顺应。跟着罗援朝一起往教研室方向走去。
“我十二岁的时候,我们村子就开始来知青了,上海的,杭州的,南京的,都有。我告诉你,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特别是上海的,偷窃扒拿,坑蒙拐骗,男盗女娼,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把我们本来就不怎么好的日子给搞得更糟糕了。他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
“在报纸上,报告文学里,所谓的伤痕文学,读到的大多都是——”
“那是他们在给自己涂脂抹粉!”罗援朝没等梦飞说完就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显然气愤,“我说的,都是我亲眼看见的。要是再加上我听说的,就不止这些了。农村有一句俗话:好果子可以变成烂果子,果子一烂,就烂下去了,变不回去了。他们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果子!”
“那农民为什么不抱怨呢?”
“梦飞,不是我说你呵,你到底是年轻。城里的人怎么可能听得到农村人的声音呢?!”罗援朝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又接着往前走。
罗援朝对下放知识青年的憎恨是毫不掩饰的。他对城里人多少总带有一些敌意。
教研室正式开会前,罗援朝又跟大家说起礼堂里正在进行的活动,他把跟梦飞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教研室的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对罗援朝的态度表示坚决一致的支持。
高等学府 第十六章(2)
“司马红革,什么东西!”有人怒骂。不久,全国都在传唱一首知识青年的歌: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从没流过的泪水,
随着小河淌。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难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你站在小河旁。这是下放知识青年对农村经历的眷顾,是对一九六八年“上山下乡”运动的咏叹。梦飞觉得它叙事性的旋律和音调是朴实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一听到这首几乎人人都爱唱都会唱的歌,她就全身发冷。
梦飞无意挑战所有曾经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更无意挑战司马红革。她知道,热情善良的司马红革是哲学系难得的人物。这一年的六月,梦飞硕士论文答辩,从不参加任何学术会议或者论文答辩的司马红革破例参加旁听。事先,她告诉梦飞,她欣赏梦飞的才气,但更愿意作为梦飞的大姐或者亲朋好友的身份来关注、鼓励梦飞的学业。她还乐呵呵地跟梦飞说:
“你别叫我司马书记,就叫我红革姐。整个东方大学,只有你享受这个叫我姐姐的特权。”
梦飞自然是感受到她的真诚,可不知道为什么,“红革姐”这三个字,她断断就是喊不出口。司马红革嘲笑她是书卷气太重,估计都是受了李崇霄气质的影响。
司马红革正是在高校行政化管理越演越烈的趋势中担任哲学系党支部副书记的,又主管职称和教师队伍建设。然而,司马红革在学生中颇受爱戴和欢迎。对于这一点,李崇霄和左南山并不觉得意外。看看她司马红革平日里的表现:她喜欢摸着学生的脑袋,嘘寒问暖,也喜欢拉着学生的手,家长里短。学生当然就喜欢跟她交心,自然也习惯于向她反映问题。
一天傍晚,两位硕士生到司马红革的办公室,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的时候,嘟着嘴巴,气呼呼的,满脸涨得通红。
“司马书记,我们特别特别着急,英语不过关就拿不到硕士学位。”
“英语老师不着急,在课堂上,尽跟我们说她年轻时候的事情,说她‘*’的时候是东方大学的播音员,说她‘*’以前是文艺宣传队的队长,还演过《罗密欧与朱丽叶》,说她是学生会的文艺部部长,说当时有多少男生追求她,说她早晨一睁眼,就看到男生给她送的新鲜牛奶、新鲜玫瑰……”
“说她儿子是澳大利亚电影后期制作基地的首席技术员,儿媳妇是澳大利亚国际金融中心的主任助理,说她丈夫是省厅的领导,说校领导经常请她丈夫吃饭、打麻将、打牌什么的,说她小姑子是省委领导的秘书,无聊死了!”
“人家南京大学的英语老师,上课从来不讲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