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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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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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抬眼看着年近六十却抹了彩妆、文了眼线的主编:
  “当然,像您这样人品端正又智慧的女人,那简直就是凤毛麟角,我们东方大学能有几个女人能完美如您呐?说实在的,我经常跟我们文学院的老师们讲,特别是女教师,我跟他们讲,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您,能干!有资历!大气魄!大智慧!女人,就要像您这样矜持、端庄,这种由内而外的美丽,震撼!真的,震撼!”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嘴角似乎集聚了唾液,赶紧抬起右手,用拇指抹了抹两边的嘴角,又将拇指揉进左手的手心里,来回搓着,“此生能与您相遇,足矣!”尚金堂的目光在主编的脸上游移,炯炯有神。而李崇霄就不同了,他倒非常希望梦飞能够在哲学院执教。梦飞称呼他“李老师”,他觉得舒服,也觉得亲切,就觉得梦飞最懂他。绝大部分人都称呼他“李院长”,他怎么听,怎么不自在,对这么称呼他的人,他的嘴角永远会流露出一丝莫名的不屑。因为是绝大部分人,所以,他嘴角的不屑已经成为一种看似与生俱来的表情,没有多少人会特别地在意,更没有多少人会去琢磨。
  

高等学府 第二十九章(1)
尚金堂升任文学院院长之时,便钦定了两位副院长。对他们,他有约在先:他们两人只负责两个研究方向的教学安排,其余的所有工作全部由他本人亲自抓,尤其是财务,没有他的签字,一分钱也不能动。的确,自从他升任以来,但凡与文学院相关联的事情,全部都要通过他,包括省电视台“秦淮讲坛”栏目邀请教授开讲,*、省教育厅邀请教授为高考和中考的语文科目命题,省委宣传部邀请教授评审社会科学成果奖,参与国家及省社科基金研究项目筛选,推荐评选中国名师候选人,推荐评选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候选人,推荐评选“百人”先锋学者候选人。他主持全院的教授、副教授、讲师等职称评定工作,主持全院教职工的工资等级评定工作。文学院创办的《古今汉语》杂志已经从“内部交流”摇身变为国家一级刊物,他自然成为这本杂志的主编。他开始最大限度地占有了社会权力资源。只要他愿意,再不善言辞、再口齿不清的人也能获得中国名师称号。他强调作为名师的内涵。只要他愿意,数学系的讲师也可以到文学院做兼职教授,开设一门新课程——汉语中的数学与技术。他强调学科的交叉。只要他愿意,文学院不谙外语的古汉语训诂专业的教授也可以在西方现当代女性文学研究方向指导博士生,并给他冠以双料教授头衔。他强调,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他是文学院的领袖,却从不满足于此,他将自己的权力触角伸进各样的政府或社会机构:他没有任何翻译作品,却成为省翻译协会的副主席;他没有写过一部文学作品,却成为省作家协会的副主席;他没有对高等教育的著述,却成为高等教育指导委员会的副主任;他还是省政协委员、省海外联谊会秘书长、华东美学学会的会长、中国文化学家协会特邀秘书长,是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不过,他去北京参加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评审的时候,只要是东方大学教师的申报材料,他一概不表态。若是在省里做评委,他通常是那个一锤定音的当家人。因为有了这些社会权力资源,他再也说不出从前推心置腹的真诚表达:
  “我是安徽乡下的,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好多城里的事情我也搞不太清楚,要请您以后多多指教,以后我就靠着您了,做您的好朋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别看我瘦,体力还是很好的……”
  现在,他特别享受以权力施舍,也特别享受他人的仰仗。他在公开的场合仍然话语不多,但是,跟某一位老师在一起的时候,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
  “怎么样?申报了吗?行,到时候,把你的申报材料另外复印一份给我。你这些年干得不错。今年竞争比往年都厉害,但是,有我在,你放心,今年如果不行,明年怎么样都得让你上。你放心!”
  果真是上了,老师们自然会对他感恩戴德。如果是没有上职称,他会刻意帮他们争取一个*的项目,或者在《古今汉语》上给他发篇论文。如果他事先刻意地对谁委以重任,让谁去电视台,或者去省里、*命题,这人的职称恐怕就是要耽误个一年,顶多两年。尚金堂的能量是越来越大,有一年,他竟然从校方争取到三个正教授职称,五个副教授职称,可谓空前绝后,文学院上上下下,无不信心大增,对尚金堂,更是顺应有加。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二十九章(2)
如果连续五六年甚至更长时间都上不了博士生导师或者正教授或者副教授职称的,那一定是尚金堂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上。这个人必定具有让尚金堂感到不自在的表现,比方,文学院的耿瑞清,大高个子,小脑袋,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做了大半辈子的学问,连个眼镜都没戴上,一点儿斯文劲儿都没有,一副洒脱、无畏、散漫的模样儿,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搞艺术的,脸上成天都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尚金堂最看不上他:他这个人以为自己是世代优越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就可以把臭知识分子的毛病带到文学院里?清高,摆出一个魏晋风范,做出一个士大夫的姿态。会计做奖金表的时候把他给忘了,他没领到奖金,也不去问问会计。副院长增加他的课时而忘了增加他的课时津贴,他也从不向副院长询问。把他申报的项目给搁置了,他不急也不躁。兴致来了,一年能发表数十篇论文;没有兴致了,三两年不写一个字。他申报教授,提交他近期的所有论文和著作,尚金堂却说他的论著一本都不能算,因为有人举报他有学风问题。他无所谓,不反驳,也不申辩。领导是否存在,似乎跟他没有关系。他的利益是否受到侵害,似乎跟他也没有关系。他是否能当上教授,似乎跟他更是没有关系。偏偏他课上得好,学生挤满他的课堂。
  看着耿瑞清在课堂上端正的姿态、激扬的话语、漂亮的板书,尚金堂就气不打一处来。照理,一院之长,总希望自己手下的教师各个精兵强将,但是,尚金堂不同,他愿意每一个教师都是他顺良的臣民,遵从他的旨意,围着他团团转。想当初,自己怎样地低三下四,怎样地低眉垂眼,怎样地阿谀奉承,怎样地三请四邀。现在,好容易在文学院挺直了胸膛,岂能容忍脚下的一群人有趾高气扬的?
  可是,耿瑞清就这么一个人,六年不给他上教授职称,他照常上课,照常说笑,从来不找尚金堂理论。就这么一位普普通通的教师,做着自己有兴趣的学问。他越是不在乎,尚金堂便越是不高兴。干脆放出话来:让耿瑞清不用再申报职称了,申报也不可能通过,让他好自为之,到其他大学去任教。照理,应该是被压制的人不平,因为是弱者;压制者得意,因为是强者。可是,在耿瑞清和尚金堂这个案例,好像是反过来了,耿瑞清是平和的,而尚金堂的心里却多有不平。耿瑞清从来不向《古今汉语》投稿,也不申报参评任何奖项,对在媒体上抛头露面,又兴趣无多,对名人名师评选,更是兴致全无。如果文学院的老师全都是这么个德行,那尚金堂这个文学院院长当得还有什么滋味?谁还会对院长的宝座心驰神往?于是,尚金堂决定派他去新疆伊犁支教一年。这个时候,耿瑞清的女儿刚刚升入初中三年级,来年要参加残酷的中考。他的妻子因为打网球跌伤,脊椎尾骨严重挫伤,至少要卧床半年。尚金堂想好了:这回,他总要开口求我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耿瑞清欣然接受。更没有想到,在每星期要上至少二十五节课的情况下,他竟然在伊犁完成了一部近三十万字的专著。最没有想到,他居然在新疆伊犁遇见了前往考察的*的部长、司长、处长们,居然就让他们知道了他大受学生欢迎的程度,居然就让他们知道了他研究成果丰厚却还是个副教授,居然就让他们知道了他家庭正面临的困难,他居然就满载荣誉而回到了东方大学。回来之后,尚金堂只能争取主动,假装一无所知,找他了解他在新疆伊犁的工作情况,耿瑞清倒也毫无芥蒂,坦率回答尚金堂的问题。尚金堂问他是否有兴趣上电视开讲座,耿瑞清表示没有兴趣,说自己不是说书的。问他是否有兴趣在《古今汉语》上发表论文,耿瑞清淡淡地笑了笑,说以后再说吧。这让尚金堂觉得极其地不自在,便说:
  “耿老师,你业务能力强,如果全院的老师都像你这样,我就一点儿都不发愁了。所以,对你呢,我一直都不用操心。不管你,就是对你最大的支持。呵呵——”尚金堂笑得勉强,说得也勉强。
  耿瑞清非常明确:自己的主业是教书和做学问,至于其他,可以为,也可以不为。南京工程技术学校需要一位教授或副教授去做中文系的副主任,尚金堂立即想到了耿瑞清,好言相劝,耿瑞清则婉言谢绝。学校要创建一个相对独立的“国学研究所”,尚金堂又想着借机把他给推出去,耿瑞清却笑眯眯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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