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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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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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梧桐树。”那年轻教师回答,声音有些发抖。
  “是你种的吗?喝水不忘挖井人。你乘着无产阶级的阴凉还要偷听资产阶级的敌台!”
  “你一定是想联络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妄图复辟资本主义。打!”
  一阵拳脚,原本已经跪倒的年轻人惨叫着几乎瘫在了地上。
  “叫什么名字?”
  “熊雄雄。”他说话已经口齿不清了。
  “哈哈,原来是只狗熊!我问你,你偷听敌台的收音机呢?必须老实交代!”
  “派出所没收了。”
  这么大的动静,又是在夏日的午后,几乎全楼的老师和家属都跑了出来,好在梧桐树如华盖一般,足够大,把他们统统都纳入了树阴之下。
  “哼,你骗得过派出所,骗不过我们红卫兵的火眼金睛。交代,有没有地下电台?”
  “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向毛主席保证!”
  “你也配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保证?打!”
  又是一阵拳脚,又是一阵惨叫。在围观的老师和家属中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低声在交流着,还有人窃笑。
  “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对这样的阶级敌人一定要实行专制。搜!”
  “对,彻底地搜!”
  几个同学冲进屋去,只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劈劈啪啪的响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去抄家的五个同学只是抱出一堆衣服和裤子。
  此时,来了一队同样戴着军绿色帽子、穿着军绿色衣裤的人,是东方大学的学生。领队的是生物系的吴国杰。因为司马红革队伍的到来,二层楼上的几位老师悄悄派人去报告东方大学造反派司令秦伟民,他是东方大学篮球队的中锋,人高马大,气势威武,满嘴野话。不过,他此时正在审讯重要的“反动分子”,冯祖礼,因此,派小分队队长吴国杰领了七八个人过来。那个时候的吴国杰刚满二十一岁。
  “这是我们东方大学的地盘,请你们立即离开!”吴国杰瘦瘦高高的,说话带有上海口音。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反革命是我们抓到的。你们早干什么去了。他必须老实交代。看看!他的裤子,全是小裤脚,全部剪掉,不剪掉,我们坚决不离开!”司马红革气呼呼的,小鼻子上沁满小小的汗珠。
  “坚决剪掉资产阶级的小裤脚!坚决剪掉流氓穿的小裤脚!”不知道怎么的,这整齐的童声让吴国杰以及所有在场的成年人都觉得有些滑稽。
  “坚决支持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围观者中有人振臂高呼。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一章(2)
“这样吧。”吴国杰冷静了一下,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司马红革,高声问,“你们带剪刀了吗?”
  “到他家去拿!”司马红革大声喊道,两眼冒火。
  “才一把剪刀,怎么够用?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多拿几把剪刀,再准备一个麻袋,明天下午来把他所有的小裤脚都剪掉,还要把剪掉的全部装起来,交给公安。我们来替你联系公安局。现在,我们来对付他。怎么样?”吴国杰的口气傲慢而坚定。
  熊雄雄这位中文系的年轻才俊因此得以解脱,但是,第二天下午,当司马红革和她的队伍带着剪刀和麻袋在梧桐树下等候战利品的时候,却得到一个让他们无比意外的消息:熊雄雄头天下午在紫金山脚下的紫霞湖自沉了,身后留下钱焱淼和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司马红革和她的队伍气急败坏,开会总结,认为他们是犯了战略战术的错误,而这个错误的直接造成者不是别人,正是吴国杰。
  当时,吴国杰这个名字像一道刀疤横在司马红革的心里。她并不知道,吴国杰是东方大学革命造反派总司令的小跟班。在东方大学范围内,他们每一天都有革命成果——抄家、游斗、关押、焚烧……司马红革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天,秦伟民关押了西语系的一位教授冯祖礼。二十四小时派人在西语系二楼看守他。在他们的眼里,这个教授研究英国文学,在剑桥大学获得文学博士学位,接受的是完全的资产阶级教育,一九五二年潜伏回国,定居南京。他却信口雌黄,说他是为了报效祖国而回国。他的罪大恶极之处则在于他利用了无产阶级的宽容,给无产阶级的后代传授资产阶级的知识,甚至以资产阶级的垃圾污染、毒害无产阶级的后代。他居然把无产阶级一个学期的时间都浪费在资产阶级恶俗的问题上。当然,秦伟民重点关押冯祖礼的目的,是希望能挖出一个帝国主义的大特务。
  冯祖礼被关的第二天,他居然恬不知耻地问看守他的女同学:
  “小同学,叫什么名字?”
  “闭嘴!我叫什么名字,你无权过问!老实点儿!不然,报告我们的秦伟民秦司令,让你不得好死!”那女生厉声喝道。
  “你知不知道莎士比亚?”他居然坚持开口说话。
  结果,这位女同学放声大哭,泣不成声,被他的“啥是×呀?”羞辱得不敢见人,回到家中,闭门不出。
  从那天起,秦伟民决定每餐只给他一个无产阶级的馒头,没有茶水,没有菜汤。还亲自给他剃了个纵横交叉的十字阴阳头。秦伟民把冯祖礼交给吴国杰,让他的一班人马负责看守
  被关第十天的傍晚,整栋楼安静了下来,不再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再有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不再有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冯祖礼听到吴国杰
  中山陵
  在门外说话:
  “看守这个家伙,真他妈的使不上劲儿!这活交给你了。”吴国杰嘶着嗓门喊道,像是受到多大的憋屈。
  “是,吴队长!”是个男生,声音响亮,语调却异常柔弱。
  冯祖礼席地靠在墙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黑乎乎的两角钱钞票,放在左膝盖上,两手反反复复地把它给抹平展了,侧脸看看紧闭着的门,又低下头,把两角钱叠了两折,握在左手心里。等着新来的看守,估摸着,他该开门扔馒头了。果然,片刻之后,门开了,却是慢慢地。那同学右手握着一只馒头,站在门边,犹豫片刻,挪步进入,走进冯祖礼,躬下身来,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一章(3)
“给你。”他递上馒头。
  “哦,谢谢谢谢!”冯祖礼诧异地抬起脸,伸出右手,下意识地想直起腰,做出礼貌的姿态,而他的身体却僵持着原来的姿势。“终于不要满地爬着找馒头了!再长的巷子也终究会有拐弯的时候,再大的苦难也终究会有结束的时候,该到头了!”他的心里柔和得有些湿润。
  “这位同学,能帮我一个忙吗?”冯祖礼试探着,两眼游移地望着已经直起腰的看守。
  “嗯——行吧。要喝水,是吧?”他又躬下腰,双手撑在膝盖的上部,不经意,看到墙角处翻倒的、瘪损的白色小瓷茶缸。
  “不,不喝水,我想请你替我打点儿酒,想喝酒。”说着,便伸出左手,把湿乎乎的两角钱递给那位学生。
  那学生拿了钱,捡起墙角处的小瓷茶缸,便扑通通地往楼下奔。急匆匆地,竟然忘记了关门。冯祖礼总算是感受到一丝空气的流动,小窗上厚厚的灰尘如泥浆一般黏在窗框和玻璃上,几乎遮挡了光线。玻璃破损处的层层蜘蛛网微微地掀动着,一阵一阵地。
  这间朝北的小屋原本是西语系的一间开水房,只有二、三平米。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冯祖礼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学生一路跑到围墙外网巾市街的一家小食品百货店,打了点白酒,买了五分钱一包的花生米,一分钟也没耽搁,又一路跑回到西语系二楼。气喘吁吁地:
  “酒来了,还给你带了一包花生米,下酒!”他一脸的淳朴、憨厚。
  “谢谢,谢谢你。”他双手接过瓷茶缸和暗黄色的花生米纸包。
  那学生在墙的另一边,面对着冯祖礼,蹲下。门依旧开着。
  “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你有没有读过《哈姆雷特》?”四十四岁的他已是面色苍黄、气短无力,话语却依旧温暖而高贵。他浅浅地抿了一口酒。
  “没有读过。我叫闫爱莲。”
  “怎么是个女孩子的名儿?”
  “我们甘肃那地方穷,男孩子不好养,叫女孩子的名字好养。”闫爱莲憨笑道,“再说,我爸妈都信佛,莲花是佛的意象。”
  “哦,是这样呵。谢谢你,为我跑一趟。真是希望,师生能够以道义相期!真是希望,大学能把人当作人来教育。嗯,嗯——好了,你关门吧,我要好好地喝一点。别让人看见,别给你添麻烦。谢谢。谢谢。”冯祖礼煞白的脸上勉强显出一丝微微的笑意。被关第十一天的上午,秦伟民带着他的队伍集中到冯祖礼的门前。
  “报告,秦司令!报告,吴队长!敌人没有新动向!”是闫爱莲的声音,高亢却是没有力量的。
  “打开房门!”吴国杰命令。
  秦伟民腰间勒着宽大的军用皮带,摇摆着大步,趾高气扬地岔开双腿,正要抬手,发号施令,却掩鼻后退了两步,一股恶臭涌出门来。
  “资产阶级就是臭,就是臭,就是臭!”
  在他的指挥下,几个同学七手八脚地把冯祖礼拖出那间小屋,又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到楼前的草坪上。这天出奇的热,太阳光把整个草坪都照射得直立起来,像一根根滚烫的芒刺。
  “他竟敢臭成这样,给我打!不打不足以解我恨!”
  同学们一个个地解下腰间的皮带,轮流上前抽打。秦伟民呵斥道:
  “都他妈的让开,看我不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他娘卖×的,不知道我们无产阶级的厉害。”
  秦伟民才几皮带子下去,冯祖礼便没有了气息。为批斗冯祖礼,他组织他的队伍写了几十张大字报,他自己也为讲演、辩论做了精心的准备。同时,他也准备好了一场舌战。全校来了上百名的学生和老师,围挤得水泄不通,都充满革命斗志,赶来看资产阶级的下场。他赢得围观师生们轰鸣的掌声和欢呼声。他亢奋,三步两步跨上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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