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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杰对谷雨时很是爽气,毕竟,他进入东方大学,是吴国杰的业绩,同时,自己因此而获得一笔不小的奖励。按照学校的规定,每引进一位海外归来的博士,引进者可以获得二十万元的奖励;每引进一位国内的教授,引进者可以获得十万元的奖励。国内的各个高校都有类似的奖励制度。在这种悬赏的蛊惑下,一时间,思变的教授不在少数。有的忙于引进,有的忙于被引进,对本土博士视而不见则是预料之中的必然了。
两年之内,精力旺盛的谷雨时编写了三本系列论文集,都在东方大学出版社顺利出版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文学院在进行五年规划总结的时候,他却遭遇了贬斥。一篇论文是五分,一本论文集是一分,五本论文集相当于一篇论文。他认为这样太不合理,怎么可以像给农民记工分那样来管理科研呢。“他就是个农民!”谷雨时每天都在心里用扬州话狠狠地骂尚金堂,并诅咒他:“不得好死!早死早好!”
文学院很是无情,把每个人的分数公布了,像印发传单一样在每位老师的信箱里放上一份分数排名表。谷雨时这个副院长便当得极其被动了,而尚金堂也有意无意地排斥他,或者,从根本上来说,瞧不起他。院里的重要会议,包括职称评定、科研项目分工等等基本都不通知他,而院里的各项福利,包括发放的礼品券、购物卡、购书卡等等,常常都把他给漏了。他认为自己可以不计较一些小事情,但是,他毕竟是文学院的一员,而且还是副院长,他找尚金堂理论,认为他不应该剥夺他的工作权利和权限。尚金堂笑说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剥夺任何人的合法权益,他每次都让办公室通知他开会的。更何况,他谷雨时还是吴副校长引进的精英人才。于是,谷雨时又找到院办公室主任杨小兰,她热情地跟他说每次都安排秘书小胡通知他的。最后,他找到小胡秘书,新来乍到的小胡脸上毫无表情,愣愣地看着谷雨时大声地抱怨、大声地训斥。她知道,谷雨时是在骂给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听的。谷雨时在文学院越来越不舒服,他又一次去吴国杰的办公室,倾吐心中的不平,表达对尚金堂的愤慨和无奈。吴国杰频频点头,安慰他说,尚金堂就是个老江湖,不用多去理会他。之后,便拿起电话,拨给组织部部长高山,让他关心一下文学院的谷雨时。放下电话,他告诉谷雨时完全不必担心,找个时间去跟高山谈谈,对引进的精英人才,学校领导都是非常重视的,实在不行,就去海外教育学院当院长,刚好有个空缺。恰在此时,外国语学院的副院长黄又璜来找吴国杰,吴国杰便把谷雨时介绍给他,说海外归来的精英人才也可以多跟外院联系,无论是汉语还是外语,毕竟都是研究语言的。 。。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三章(3)
认识黄又璜,对于谷雨时是一个转机。当天晚上便给黄又璜打电话,先是跟他说一通“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的客套语,然后,就开始大倒苦水,觉得自己在国内、在国外都是人生地不熟,觉得自己很失败,觉得人生很没有意思。接着,说以前不知道东方大学是一群农民在管理,每年算计分几亩田,算计挣几个工分。说东方大学毫无学术氛围,只有江湖上的那一套,连江湖上的那一套还不如,江湖上的至少还讲究个同乡义气,讲究个游戏规则。说文学院的一帮人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地头蛇。谷雨时总算是找到了一位倾听者,像孩子一般赌气、抱怨,黄又璜倒也耐心,听他说,等他说完了,才开始劝他,先也是说一通“难得的人才”、“喝洋墨水的”等等恭维的话语,渐渐转入套近关系,说他的这些抱怨就到此为止了,不能再跟其他人说了。东方大学的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尽可能少说话,尤其是不满意的话。说吴国杰校长是他的朋友,因为他的介绍,自然已经把谷雨时看作是自己的朋友了。说东方大学有个精英圈子,时常到高云岭街上的凤凰台饭店聚会,终究是省新闻出版局开的,人文气息特别的浓厚,表示争取把他给接纳进去。说进到这个圈子,在东方大学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学术界也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谷雨时问聚会是不是就在一起吃饭。黄又璜笑说,看来他还真是个喝洋墨水的书呆子,凤凰台饭店是东方大学精英圈的大本营,在那里的聚会至少是连续四十八小时的,活动项目很多:棋牌、手谈、桑拿、美容、饮酒、喝茶,也在那里宴请一些政府要员。总之,就是在一起做一些自我放松的事情,做一些必要的沟通和交流。谷雨时总算是听出点儿道道来了,知道黄又璜将要把他带入东方大学的权贵一族,赶紧放低姿态,表示愿意为黄又璜效力,愿意得到黄又璜的指教。黄又璜也便顺势表态,说帮他发论文其实很容易。说哲学院有个狂人李崇霄,五年之内连续发表了二十五篇论文。势头有点儿太猛了。他有一篇论文《哲学视野中的犯罪现象研究》引用了法国社会学家杜尔凯姆关于“无规范理论”的论述,他的脚注写明是从法文原著上引用的。但是,黄又璜认为他这就是在剽袭,因为黄又璜早些年已经将杜尔凯姆的著作翻译成汉语,出版并获得国家级的翻译奖。他跟谷雨时交了个底:杜尔凯姆的著作已经过了版权期,国外至少有五家出版社都出版了他的全套著作。黄又璜已经核查过了,自己翻译的版本与李崇霄注明的版本不同,李崇霄论文中标注的原著页码也是对的,但是,李崇霄无视已经有的汉译本,而且,他论文中的引文与他的汉译本仅仅相差九个字。这是第一要点。第二要点,李崇霄是哲学专业出身,德文是他的第一外语,没听说他还学了法语,就算他跟着公共法语班学了北京外国语学院的两册《法语》教材,那一点点是不足以维持他阅读法文原著的。第三要点,谷雨时是海外归来的,又是文学院的,跟李崇霄没有个人恩怨,就学术论学术比较公正,可信度高。黄又璜表示,谷雨时可以对李崇霄写一个系列,他保证以最快的速度把他所写的论文全部发表出来,而且是在国家一级刊物上发表。谷雨时当即表示认真完成黄又璜交代的任务。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三章(4)
一个星期之内,谷雨时完成《评李崇霄〈哲学视野中的犯罪现象研究〉》,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李崇霄剽袭黄又璜的译本却故意注上引自原著,而李崇霄根本不懂法语,由此断言他必定是剽袭;第二部分是论文标新立异,别出心裁,重新翻译约定俗成的翻译,把“杜尔凯姆”(Durkheim)重新翻译为“涂尔干”,把“资产者”(bourgeois)重新翻译为“布尔乔亚”,由此断言,他的内心必定有不可告人的动机;第三部分指出,犯罪是社会问题,哲学是理论问题,混淆这两个问题,足见李崇霄对哲学的无知和对法律的无知,由此断言,他必定是个法盲;第四部分是论文多处出现标点符号、错别字,这是文字水平低下的表现,但刊发论文的杂志社编辑也必须承担责任;第五部分声明他与李崇霄毫无个人恩怨,在看到他的论文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人,由此表明他的公正。
一个月之内这篇论文便在《中国高等人文学术评论》杂志上发表。虽说这是国家一级学术刊物,但绝大多数学者并不喜欢阅读这份杂志,因为里面发表的几乎所有的论文都不是在学术话语体系范围内进行的论述,要么是一味的恭维、谄媚,是表扬稿。要么是一味的贬损、诬陷,是批判稿。读不到学术思辨带来的愉悦,也读不到学术论点的鲜明缘起。李崇霄也从不阅读这份刊物,所以,起初他并不知道有批评他的论文。然而,这篇论文却在哲学院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因为有人复印了这篇论文,并在每一位老师的信箱都塞了一份。而李崇霄呢,早已经功成名就,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打开信箱,抽出这篇论文,看了一眼,便把它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狗咬人,正常!”他冷冷一笑。
半年之内,谷雨时连续发表了五篇论文,篇篇都是针对李崇霄论文的批评,在最后一篇的结尾,他指出:“像李崇霄这样不懂得学术尊重的人注定是要被学术界淘汰的!”
黄又璜颇觉满意,只是有一丁点儿小小的遗憾,倘若李崇霄撰文回应,那就更加带劲儿了。没想到,李崇霄不理不睬,竟然让谷雨时的五篇论文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任何学术波澜。更没有想到,李崇霄在谷雨时第一篇论文之后便在法国发表了一篇用法文撰写的论文。管他呢,国内能有几个人读得到法文论文,又有几个人能读得懂法文呢?
不过,谷雨时却是极其舒畅的,轻易地挣足了一年的“工分”!
“人和马一样,愿为知己者用。”谷雨时不仅总在心里这么念叨,而且,跟黄又璜在一起的时候也常常将这话挂在嘴边。按照黄又璜的意思,打蛇要打七寸。李崇霄这块骨头不好啃。不过,他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