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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次我蹲禁闭蹲得是心甘情愿得很。我的良心仍持续受谴责中,即使看到那个加兰把我带到一间低矮的破草棚子的前面,我也连抗辩都没有一声,就乖乖地俯身钻了进去,席地盘腿而坐。
也不知道这个加兰知道不知道我上回蹲禁闭的盛况。反正我看他的表情是挺惊异的,显然是没有想到我如此合作。
我坐在地上,抬头对他露出微笑。
“行了,我就乖乖呆在这里了,你可以回去向芬丹大人复命了。”
加兰也没说什么,点点头,仍是叫来两名剑舞者在门外守卫,自己则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几秒钟后,我居然还听到“咔嗒”一声上锁的声音。
我环顾这间下雨滴雨刮风漏风的草棚子,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门上上锁能管得了什么?我要是真想出去,找一扇看起来更歪一点的破墙,踹破一个洞就行。反正这间破草棚子,真要关人是关不住的,这硬件设施,太没威慑力了。也就是精灵族人都老实,关在这地方还能关得住。我么,我要不是受到了良心的极大谴责,不想乱说乱动的话——
门上有人轻叩。随即门开了,几名花妖拖着大堆的茅草进来。
我诧异地看着她们。
她们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其中一个轻声对我解释:“黛蕾尔,我们本来还想偷跑来看你,可是芬丹大人这次真的很生气,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偷偷前来看你,违者也一概处罚……我们听加兰回去说了这里的情形,就再三恳求芬丹大人,好歹给你送些茅草来,晚上也好将就着打个盹……”
我感动,十分感动。
看着她们,我很想说: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善良的对待。可是我说不出口。我不想失去这些在我生命中消失了很久的美好。
我只有连连诚挚地感谢,谢得她们都不好意思了,帮我把那大堆的茅草在地面上找了一片不太潮湿的地方铺好,告辞出去了。
30
晚饭照例是门口那两名守卫送进来,然后第二天的三餐也是如此。
却再没有人来看过我。我猜,应该是他们都被芬丹的震怒和命令给吓阻了。毕竟,芬丹虽然是个挺严肃的人,但应该之前也不会经常性地发脾气,至少我在打这个游戏的时候,他气极了也不过就是声音大点,然后摆个痛心疾首的POSE罢了。这么动辄关人禁闭,我可真没想到过。
既然没有访客,我也就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毫无仪态可言了。记得以前那个现实世界里,新近冒出一天才百米飞人,破纪录简直比打喷嚏还容易;我记得看过一个对他的特写,就是说他天生喜欢秀,只要有镜头对着他,不管是录像还是照相,他必定大摆帅气潇洒的POSE,口齿伶俐,阳光友善,讨人喜欢,形象上佳。然而一旦媒体都不在场,他立刻变成一只锯嘴葫芦,沉在沙发里只知道吃炸鸡块。那形象与聚光灯前,判若两人。
我因此愈发欣赏他。因为我本性也是如此,容易人来疯,人后就浑然不顾形象。
此刻我无所事事,趴在墙缝上往外张望了一气,只看到我那匹御赐坐骑到处蹓跶,啃这座草棚子旁的小树。
我头大。它可别啃得兴起,把我这座破草棚子也给啃塌了。我看这座草棚子是百分之三百的豆腐渣工程,倒下来虽然砸不死人,但整个浑身淤青不良于行还是没问题的——
我吹口哨,它高兴地蹓跶过来,大鼻子凑在我往外张望的那道墙缝处,把我的视野堵了个严严实实。额头上那根犄角还顺便“卜”地一声,把我头顶上的那片茅草墙扎了个透明窟窿,犄角尖堪堪擦着我头顶挽起的发髻而过。
我吓了一跳,拉下脸来教训它:“你怎么能这样谋害主人?快自己玩去吧,随便找几个同类过家家去好了。我还得在这里呆上几天呢。这几天放你大假。你尽可以自己快活去,只是不许闯祸,知道吗?”
它的大鼻子在墙外冲着我的脸呼呼喷气,也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我伤脑筋,又对它挥手,让它退下。
我们鸡同鸭讲了这么一阵子,它似乎终于是搞明白我的用意了,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样子,一步三回头地晃开了。
不过我才不担心它。它一向自己玩得挺好。上次我被芬丹在丹拉德关禁闭,被放出来之后,手下那群杂兵个个一脸苦笑地向我汇报那匹御赐坐骑的劣行,什么踢破了本就残破的马厩啦,自己想上街去蹓跶啦,跑到湖里去洗澡,泡着不肯出来啦,等等。我那几个杂兵也是花了点气力才把它拉到议事堂外的树上系好,等着我被平安放归大自然。
它是走了,可是我更加无所事事了。
我从地上拾起一片一头较为尖利的破石片,开始往木墙上刻字。
唔,刻什么字好呢?先把芬丹的谥号……啊不,是那些很长的外号,刻上去?
不靠谱。到时候黑墙白字,还不是一铁板钉钉的诽谤证据?
那么我只好刻点别的。
拿着那块破石片,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这样拿着一块破石片,用力在雨后湿润的泥土地面上刻下字迹的时候,又是为什么呢。
那个时候,年少的我,脑后梳着一条极长的马尾辫,独自一人躲在没有人能够找得到自己的地方,泪流满面,在学校后山上的那株最大的老树下,一字字刻着:
为什么水晶球里面看不出他在变
为什么结局没欢笑而是泪流满面
我愿意在他回来前继续安静沉睡
但他已去到别座城堡吻另一双嘴
为什么对流星许愿却从来没实现
为什么英勇的骑士会比龙还危险
我当然知道这世界不会完美无瑕
我只求爱情能够不要那么样复杂
让我们回去从前好不好
天真愚蠢快乐美好……
我深深叹息了一声,那感叹绵密而悠长。
当时的我,不过是失恋而已,不过是被人背叛而已。我不过是败于一个男孩子的年少轻狂愚昧无知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对所谓的朋友也能下得去手耍的小小心机,并没有太大的损失,还有大把的机会迈步向前,从头来过;彼时的我怎样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落到一个真的有城堡、水晶球、龙和骑士的世界,要营营役役于引诱别人再背叛他们——
我带着这样唏嘘的感叹,把这一段歌词重又刻在那一片墙上。因为字数很多,我从棚子这一头刻到那一头,整面墙上都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迹。
唔,好吧。我承认我其实不是又发了什么感慨,而是想消磨时间。
那些年少时觉得会痛一辈子的,铭心刺骨的痛苦,最后不过折磨了我两个月。像害了一场伤寒一样,那两个月里,我见了这两个人,哪怕只是远远的背影,都恨得要打摆子。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陷在一个名为商渐和沈晴的巨大泥沼里不得脱身。为此我特意跑去城中最有名、最灵验的大庙里,虔诚地从前门一直跪到后门,逢殿必进,见佛即拜,无比虔诚地祈求那些慈眉善目普渡众生的佛啊,能够渡我出这无边痛苦,赐我以新的幸福;顺便,给那两个背叛者一点颜色看看。拜完之后,我咬咬牙,把自己最后一点零花钱塞进了正殿的功德箱里。
但是两个月以后,我在校园的路上跟他们俩迎头撞个正着。我原本以为自己还会恨得牙痒痒的,会纠集那些狐朋狗友来痛扁他们一顿;不过我很意外地发现,我看着他们,如同路旁两只分类垃圾桶,心中再无任何感觉。
身旁的狐朋狗友却没那么容易打发,各个都捋起袖子跃跃欲试地等我一声令下。
我果然一声令下:“全体前进,目标西门外小卖部,大步走!”
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过去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只乌鸦!
唔,再想起年少时那些幼稚的热血事件,真好。
31
我继续回忆往事。
往事里有那个常常出现在我梦里的,图书馆里的温柔少年,只不过那是我暗恋了许久却没勇气说出来的人,正在为暗恋所苦的当儿,商渐这个猪头适时以追求者的身份出现——再往下,我就破坏了后山上那片泥地无瑕的和谐,洋洋洒洒写了那么一大篇。
很久没想起以前年少时的那些龌龊事了。我抿唇而笑。
即使从商渐和沈晴面前带领大队人马,扬长而去的那一刻,此时在我心中,重新回忆起来,都显得那么快乐,那么美好。
只是我现在掉到这里了。如同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一样,也遇见了一个花花绿绿闹热喧嚷的游戏世界。所不同的是,爱丽丝原本就生活在童话里;而我,却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出一条通往出口的,回家的路。
也许我是因为那次许愿之后始终忘记还愿?可是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遇见什么令人怦然心动的男生。想要还愿,也无从还起——在我想像中,我应该是带着那个我一生的良人,再心满意足地回到那间大庙里去虔诚拜佛的。
于是,我就在生命不息,相亲不止之中,掉到了游戏里。奉命来勾引一个长耳朵的精灵肌肉男,却被他连关了两次禁闭,还条件一次比一次简陋,罪名一次比一次要命。
我这次真真切切地叹息了一声,把手中的破石片丢开,滚进地上的大堆茅草里。
我还是,睡觉吧。
当我在没有任何事可做的情形下,就容易犯困。因此这两天,我倒有一多半时间是懒洋洋地倚靠在温暖干燥的茅草里,陷在那一大堆茅草中央,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