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禾喝了两口茶,喝茶的同时心里在作着权衡与斗争,终于,她清了清嗓子,打量着陈曦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吧,你说的这个人他是比较不会体谅别人,也不太讲究教育的艺术,可是呢,”她咽了口唾沫,勇敢地说,“其实你不如这么想,他就是太认真了点,对你们要求严格,这个,其实也不是坏事,毕竟医疗行业性命相关呀。当然他不该讽刺挖苦你,他应该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你……”
“我靠!”陈曦啪地把手里的寸骨丢到桌上,“你以为你是思教处主任吧?”
“我的意思是说……”
“好吧,就算我对祖国的医疗卫生事业没有爱,那萌萌哪?”
“那个是太过分了。”谢小禾点头,陈曦继续啃骨头,过了有两分钟,听见谢小禾说道,“可是,我也觉得,就算没想到要进手术室,是要去病房……这这,大早起的睡不着觉的话,可以多看两页书,没事洗什么头发啊?”
谢小禾说完这话条件反射地用手在脸前挡了一下,果然在这一秒钟手腕被一块鸡骨头砸中。她了解陈曦——但凡“她的”,包括她的习惯,她的身材,她的长相,她的爹妈,她的朋友……都是可以自己极尽刻薄地挖苦,别人但凡说上半句反面意见那是一定要老羞成怒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长大 第四章1(2)
“你可真不愧是在我党宣传喉舌工作了小半年!”谢小禾被鸡骨头砸中的同时听见陈曦冷笑着说道,“这一开口说话,那思想觉悟都透着跟中央一个方向,大学生应该努力学习,艰苦朴素!留什么长头发呀?”
“你有理讲理干吗人身攻击行业攻击?”谢小禾“咣”的一声手连带手里的瓷勺拍在桌上,对陈曦怒目而视。
陈曦话一出口稍微有点后悔。作为中国新闻事业奠基人谢续高的孙女,谢小禾耳濡目染地从小就对党的新闻事业充满着崇敬和向往的情绪,坚定地考了人大新闻系并且在去年研究生毕业后如愿以偿地当了记者,打工作之后一直充满干劲,虽然也时常对于工作中的固有问题发牢骚,甚至激愤,但是对新闻事业的热爱从无消减,陈曦所能记起来的十多年来但凡跟谢小禾呛过的几次,都是因为自己对中国媒体行业的“恶毒攻击”。
陈曦判定谢小禾真的火了。她想了想,决定让步。陈曦转了转眼珠,然后嘿嘿干笑了两声,伸手过去拍了拍谢小禾按在瓷勺上的手:“轻点儿,这不是你跟食堂吃饭用的钢勺,瓷嗒。砸坏了还得赔人家。”
谢小禾对着陈曦骤然变得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的、乐呵呵的脸,对于自己尚且愤怒的情绪一时还没下来台,皱眉说道:“我可能不了解所有具体情况,但是听起来我真觉得……”
“对对对对,”陈曦帮她把茶续上,“我本来很怒,但是现在一下明白啦。你是一新闻工作者,实事求是的职业精神它已经渗透进你的血液里了。面对朋友抱怨诉苦希望得到点点安慰这种无关职业范畴的事情,也忍不住拿出了职业操守。我虽然很不舒服,但是理解。”
谢小禾此时倒是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我也是瞎较真,这真不好。咳,你们这老师也是,有话不能好好说啊,干吗非得讽刺挖苦呢?”
“说的就是啊,我们萌萌,她对职业的崇高感情简直可以跟你一拼的。这怎么着也不该遭受这样的打击吧?所以,我就是觉得,这位老师他根本就是忍不住地炫耀自己的优越感嘛!”
谢小禾瞧了瞧她,不再说话,专心地啃骨头。
“咳,其实,这老师变态不变态的,我都也就罢了,你说我从小又不是没挨过骂——再说,这两天被逼得疯狂看书背图谱查资料,你还别说,这临床的东西就是挺有意思的,但我最恨这个变态的是,”陈曦停了一会儿,然后握拳捶了下桌子,咬牙切齿地说,“他竟然把我和刘志光分在了一组。从今往后,我都要跟那团糨糊一起转科,一起值所有夜班,一起上手术,一起操作配合,可能有时候还要合作写报告,我……”陈曦说到此,简直就要流泪了,谢小禾觉得这么多年,没见过如此沮丧绝望的表情在陈曦脸上出现过。陈曦把脸埋到手心里,半晌才带着哭音地说,“这实在是太他妈的让人痛不欲生了。”
谢小禾半张着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个人比变态老师还糟糕?”
长大 第四章2(1)
刘志光比同班同学都大两岁。
他小学毕业那个暑假跟同学一起去玩出了车祸,当时经过一番抢救脱离了危险,但是医生跟他父母交代,他腰椎处的伤,手术无法恢复,从此将会下肢瘫痪。听到独生儿子将终身与轮椅为伴,他父母顿时觉得天昏地暗,一时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志光爸爸所教书的县中学的校长带着几个同事前往医院去慰问,听得这个状况也不禁跟着着急难过,却不知道能帮什么样的忙,只嘱咐他无须担心工作,自然会安排人替他代课。过了两天,校长再又急火火地跑来跟刘志光的爸妈说,他在市里的儿子周末回家,听说刘老师家里出的这个事情,说,现在北京的专家在市医院交流呢,其中就有全国最厉害的骨科专家,单位里一个同事的妈妈腰那里长了个大瘤子,压迫着脊椎管还是什么,总之是走不了了,市医院的大夫都觉得没法治,结果跟北京的专家一交流,嘿,专家说可以做,还真的就跟市医院的医生一起合作,手术做得很完美,现在老太太已经出院,并且可以行走了。大家都说,北京的那个老专家他就是个神医!
校长说已经让儿子托人帮着挂了号,虽然不知道老太太的状况跟志光的状况是不是相似,但是有一线希望,就得为孩子试试,不是吗?
志光爸爸当即就管志光的主治医生要来了病历复印件带着,赶长途车坐了两百里赶到市里。他临上车之前老校长又匆匆赶来,强把一个纸包塞在他手里,说:“老刘,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为人什么品性,所有人都知道,大家有时候有点这个那个不和,可是在心里是佩服的。出了这事,就不说什么了,这是全校上下的一点儿心意。这个事上,你不能死脑筋,社会就这样,咱们为了孩子,不能跟它置气。”
志光爸爸瞧着眼前头发微秃的老头,因为紧赶着过来,人胖又上了年纪,老校长赶得气喘吁吁,满脸油汗。他握着手里那个纸包,给眼前这个平时自己总觉得太圆滑,不够有原则,当面顶撞背后牢骚不知道多少次的上级鞠了个躬。
北京的那个专家姓魏,五十多岁的年纪,小个子,说话慢条斯理,笑容特别和蔼。魏大夫看了病历和片子,听他描述了情况,沉吟了好一会儿,抱歉地说,没见着病人,我没有把握。
“求您再仔细看看,您再仔细看看。求您。孩子才十二岁,瘫了,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孩子才十二岁啊。”想起这多年的许多事,万般滋味皆在心头,这个平时被别人称为“又酸又臭又硬又硌”的“茅坑石头”的中学教师,这时再也忍不住,竟然对着一个陌生人“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泪水如泉涌,把老校长给他的那个纸包往魏大夫兜里塞,哽咽着说道:“大夫,我这十多年,都本本分分地做人,党和国家让下乡就下乡,让扎根就扎根,别人想方设法回省城、进市里,我老实巴交地扛锄头扎根乡村,早年当乡村教师,从三年级教到初二,语文数学和物理全包,我对得起别人的娃娃,就是没给自己的娃谋过啥。现在到了这时候,想给他谋条生路也没本事了。”他边说边流泪,说到后来哽咽不成声,“我除了给您磕头,是真没别的法儿了。”他说着就真的磕下了头去。
这样的情形,魏大夫三十多年的行医生涯中,绝对并不陌生。大多的时候,他只能带着些许的歉疚和遗憾拒绝。他瞧着志光爸爸黄瘦憔悴的脸,脸上纵横的泪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问了句:“从这儿到县医院要多久?”
长大 第四章2(2)
“长途车一天两班,得四个小时。”
魏大夫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别说还没见着病人,只要手术没做,没完全恢复,我都不能说我一定可以帮上孩子。但是碰见了就算是个缘分。这样,今天在这里上午的门诊完了,下午我还有个会,四点多钟能结束,到时候我想法找个车子,跟你一起去看看这个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他说罢把那个已经被志光爸爸手心的汗水浸得半湿的纸包又塞回他手里,笑呵呵地道:“收好了,你有用钱的地方呢,先别想这些个,我可没把握能治好孩子呢。”
那天魏大夫赶到县医院已经天黑了,他看了志光,作了些检查,又跟他的主治大夫交流了一番,然后要了志光爸爸的联系方法,说:“我回去跟几个同来的同事讨论一下,尽快给你消息。”说罢,他又连夜赶回市医院了。他在这里日程安排得很紧,第二天,还要跟市里各个医院的专家座谈和做两台手术演示。
第二天中午魏大夫就打电话到了县医院,直接跟他们的科主任谈,能否由县医院出辆救护车把志光送到市医院,他说:“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做这个手术,二次手术之后,我认为这个孩子完全恢复的可能超过百分之八十。我们值得尝试,可以把这个手术作为一个示教手术。”
刘志光的父母一直跟他说,他是个“有福命”的孩子,命里碰见了大贵人。
魏大夫就是他的贵人。不,是他的恩人。魏大夫亲自为他联系转到市医院,并且主刀给他做了二次手术,那个手术,他们市有很多医院的骨科主任都去观摩。那是一台在该市被同行带着无限的佩服,津津有味地谈论了不知道多久,后来记到了市医院骨科教学的讲义里的手术。
志光父母觉得欠了人家一个大恩德,心里特别放不下。在当时,他们整颗心都在焦灼的担心中,来来去去转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