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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于刘志光,“魏大夫”三个字在心里的意义,决不仅仅是挽救了自己的双腿那么简单。魏大夫是怎样地挽救了自己的腿的过程,他并不太清楚,但是他清楚地记得,去北京的那一趟,看见、听见的所有一切。那对于刘志光而言,绝对不啻一个一直在现实世界中因为特别爱听童话故事而被嘲笑的小孩,突然有一天,看到了他所向往的东西,竟然在某个地方真切地存在着,于是他可以骄傲地在心里跟那些嘲笑他傻的人说,你们才是错的。你们不相信,是因为你们没经历,你们不相信,所以你们也永远没法经历。
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爸爸曾经没收过学生一本可以算做童话的小书,书的名字叫《长腿叔叔》,他当时字认得还不全,却看得上了瘾,在期末他爸爸把书还给那个学生的时候,长腿叔叔的样子,他说的话写的信,都已经印在他的脑子里了。
长腿叔叔的那个形象,他做的事,是真的能让刘志光激动、向往的一种存在。他整天想象着有长腿叔叔那样的人,或者说有许多的长腿叔叔那样的人的世界,是多么美好。不知道究竟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他遭遇了那场车祸,然后遇到了魏大夫。于是,他完全相信了这种美好的存在,由此,他的生活,就有了相当明确的方向,他也要成为这种存在的一部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长大 第四章4(2)
对于中学生刘志光而言,通向那种存在的道路就是努力读书,路程很远,但是好在简单明确,只要一步步地走过去就好了。刘志光不怕累,不过就是别人歇的时候,他不歇,总能走到的。
在读书上,刘志光绝对不止付出了别人两倍的时间与精力,以至于出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他,并不知道周润发和刘德华,而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即使在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小县城,也除了学校和家,不认识什么其他地方,高考报志愿,他的倔犟,更是让班主任老师几乎气吐了血。
刘志光只有一个志愿,就是魏大夫所在的那所教学医院所属的医科大学。
没有退路。
老师问,你发挥不好考不上怎么办?事实上就是你发挥到最好,也都还不够那所学校的调档线。刘志光坦然地说,可以考三年啊。我今年觉得好些东西都是越做越明白的,如果再考一年,肯定比今年强。
老师气急败坏地找老同事老刘,让他做这个倔儿子的说服工作,老刘说:“我试试,可这毕竟还是孩子自己的事儿。”当天晚上,老刘跟儿子说:“志光,你可想清楚了,真的不留条退路?”刘志光低头盯着眼前的地面:“我答应去给魏大夫当学生的。”
老刘点着了烟斗,闷声不响地抽烟。他眼圈儿有点儿红。旁人可能以为是让儿子给气的,其实,是因为仨月前从报纸上瞧见了魏大夫的名字。他刚瞧见的时候特高兴,因为那名字前面是“本届白求恩式医务工作者”。这评得实在,他想,拿着那张报纸就想到处跟人说,这就是给我儿子治腿的那个大夫,这就是一分钱红包也没收,从市医院往返四百里地来看我一个小老百姓的儿子的魏大夫!这荣誉是真当得起啊!
可是他接着往下看,却一下呆住,报纸上在介绍了许许多多类似救治志光这样的事迹之后,说魏大夫工作了四十年,做了近五万台手术,就在被确诊为晚期胃癌的当天,手术室的安排表上还有他三台手术。
胃癌。
老刘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面足足有十多分钟。一阵钝痛打胸口升腾,弥漫至全身,最终化为无法控制的热泪。
“志光。”老刘把烟斗一磕,沉着嗓子说了话,“答应人的事儿得办到,至少得尽全力去办。咱们这样成不成,三年机会,头两年,你尽管只报这一个志愿,第三年,咱们后面全填医学院,甭管一类二类,正式民营,本科大专。不管当不当魏大夫的学生,你都得学着魏大夫的样儿去做个大夫。”
刘志光第一次的高考,一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落榜了,因为影响了学校和老师的业绩,后面的一整年他跟老刘两个被整个学校反感,大家都说,这父子是魔障了,神经病。
第二次高考,他只差了五分,这次,大家倒是有点真心替他着急,念这么多年书,不容易,回头别再没个大学上!更关键的是,如果前一年上,还是基本公费,一年交个几百块就够了,而这一年,是试行并轨的第一年,一下就涨到了一千多,而下一年,就正式并轨了,学费会是现在的两倍。
最后一次,刘志光终于考上了他的第一志愿。
拿到录取通知那天,刘志光跟他爸说,我要早点儿去报到,我要去跟魏大夫说我考上了。老刘一下就掉了眼泪,闷声不响地从抽屉底层拿出个崭新的日记本,翻开,里面有一小块儿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内容,那是一则讣告,日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那上面用黑体字写着:
我国著名外科专家、白求恩式医务工作者魏淮安同志因胃癌扩散,医治无效去世。他在临终前完成了由毕生经验绘制的手术图谱,为今后的临床教学工作,留下了难以估量的宝贵的财富。
长大 第四章5
刘志光的同学们并不知道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故事。他们只知道他来自经济在全国各个省中相对落后的一个省份的小县城,他是从那个县城考到这所医学院的第一个学生,为了考到这儿来,连续考了三次。
“我的妈呀,这得有真正共产党员的意志。”当张欢语听说当真有人把活活扒掉她一层皮的高考足足进行了三次的时候,惊讶得不能把嘴巴合上。
“哟,我刚知道范进同志原来是个真正的共产党员。”陈曦一边儿看着《体坛周刊》一边儿接了句茬。
李棋和张欢语都放声大笑,只叶春萌皱着眉头说:“留点儿口德啊你。他从那么个边远省份的县城考到北京来,可不容易。”
陈曦把报纸撂下:“咦,你怎么歧视范进同志啊?作为一个生活清贫,时常需要小业主的岳父接济的平民百姓,考上举人以后当了老爷,人家也不容易啊。”
叶春萌语塞,论嘴皮子,十个她也不是陈曦的对手。她叹了口气:“刘志光那人挺好的,就是太老实木讷了点。你们干吗就老看他不顺眼啊?”
“我们都是坏人。”听见这话李棋可不高兴了,“就你最善良了,你这么善良干脆跟他谈恋爱得了,他那么好,还那么喜欢你,你怎么没瞧上人家呢?”
叶春萌的脸腾地通红:“这什么跟什么啊?跟谈恋爱什么关系?”
“你可别装傻。”李棋是个直脾气,不管陈曦和张欢语的眼色,“你跟他好就好,不跟他好你明白跟他说一声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样惹人笑话。他天天大早起地第一个跑到教室帮咱们宿舍全体女生占座,当着三个班的人喊着叫咱们过去,咱们四个一组做生理实验,他一马当先地帮咱们去池子里抓蟾蜍,抓就抓吧还半途没抓住撒了手,那么大人趴实验室地上追着蟾蜍爬。老师批评他故意捣乱出洋相,一组就用两个他拿四个干吗?他说帮女生抓的!谁害怕啊?咱们四个就你有这心理阴影吧?我们没说不能帮你抓啊,谁让他那么殷勤跑过去还帮倒忙的呢?”
叶春萌这会儿眼泪已经跟眼眶里打转了,听着李棋一口气儿地说完,半天才委委屈屈地说:“他就是好心眼。不信你要是有什么事求他帮忙,他肯定全力以赴地帮。”
“找他帮忙?天,还不够添乱呢!”李棋不以为然。
“你们就是都看不起他。他是爱找我,那不是咱班没别人理他么?我就觉得,就觉得一个人大老远地跑到北京来,爸妈都不在身边,挺孤单的,我刚进校门的时候就特害怕……”叶春萌说着触动了自己情绪,眼泪掉下来,拿手背抹了。
李棋不以为然:“这儿除了陈曦谁不是大老远离开爹妈来北京啊?”
“陈曦可也是大老远地从东城跑到北城离开爹妈住在宿舍,虽然比其他人离家近,但也是第一次离开爸妈,也很怕……”陈曦说得特别认真,说到这里停了停,见三个人都朝着她瞧过来,便继续说道,“很害怕早上起得太晚吃不到早点,多亏亲爱的叶春萌同学团结友爱,乐于助人,每天第一个起来给全宿舍的同学们打早点,抚平大家离开父母、七上八下恐惧的心。”
“你就会胡扯。”刚还抹眼泪的叶春萌“扑哧”笑了出来。原本气呼呼的李棋也想起叶春萌一贯的细心体贴,心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嘟囔道:“萌萌就是心思多,我来这老远倒没觉得怎么呢,没我妈天天唠叨高兴死我了。”
“唉,你们说,”张欢语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刘志光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人不坏,可就是……”她抓抓脑袋,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
陈曦这时候接口:“就是少根筋,那根连着理想和现实的筋。”
“你的意思是说,刘志光是理想主义者?”李棋对于陈曦把“理想主义”这么好看的四个字用在又呆又笨的刘志光身上相当不满。
“你觉得理想是什么呀?其实我觉得那就是人心里特想干的一件事儿。”陈曦撕开一袋“小浣熊”干脆面,把辣椒面儿撒匀,咯吱咯吱啃了几口,“实现共产主义可以是理想,成为亿万富翁也可以是理想。”
“那刘志光的理想是什么?”张欢语问。
“刘志光的理想你得问他去,我怎么会知道。”陈曦啃着面含糊地说,“我就知道我的理想是光拿钱不干活,光吃肉不长胖,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这是——痴心妄想。”
李棋嘴里的一口茶噗地喷到了张欢语身上,而叶春萌正要出口的“你那不是理想,你那是痴心妄想”生生地被陈曦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口,被弄脏了衣服的张欢语和被呛着了的李棋一起扑过来打陈曦,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闹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