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儿!”叶春萌在食堂背后幽静的花园站住,抹了把眼泪,“你没看见刚才袁军那个神气啊?那么多人背后说三道四瞎起哄,把我当什么了?而且,我还管李波叫老师呢,我进医院是实习的,是做医生的,不是当花儿插在那儿,让他们看让他们评论着玩儿的。”
陈曦哭笑不得地瞧着她,摊开双手:“萌萌,你真多心了。就袁军他们,根本就是好事者凑热闹,你就甭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儿。李波吧,我觉得他是真喜欢你,就是因为他觉得你特别好呗。”
“什么多心?”叶春萌抽泣着,“他们就觉得我是摆那儿看的,而且觉得我自个儿特喜欢被摆那看,特喜欢当朵花儿!”
“怎么会哪!”陈曦继续赔着笑说,“你看,你工作态度之积极,对临床工作之热爱,那是众所周知的。”
“得了吧。”叶春萌瞪着陈曦,“你忘了,忘了那法西斯说我什么来的?是我去看病人,还是让病人看我!”她嘴角一撇,更多的泪水淌下来,“我算明白怎么回事儿了。闹半天我早‘出名儿’了,可能别人心里早有成见了,指不定觉得我根本没想好好干活,就当交际花谈恋爱去了呢。”
陈曦的嘴巴保持着一个标准的“O”的形状,半晌没有改变,至此,她才终于彻底地明晰了周明那两句训斥留在叶春萌心底的阴影有多么严重。而倒霉的李波,根本就是做了他顶头上司那两句话的无辜炮灰。
陈曦终于理解了叶春萌。虽然她百分之百地确信叶春萌的种种联想纯属跟自己过不去,百分之九十九地确信引起这一系列联想的可恶的周明只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言语刻薄,缺乏大部分男人对一个漂亮小姑娘所有的额外的体贴和宽容,而绝非她所想象的那样,事先已经对她有了成见甚至由此觉得她有着以色事人的卑劣企图——陈曦半点也不喜欢周明,但是她直觉地相信,他绝非一个对自己下属和学生们的桃花八卦有兴趣,并且因为这样那样与医疗无关的八卦而影响到学生在自己心目中印象的人。
陈曦正在想自己该如何开导她走出这个牛角尖来,还没想好说什么,就见叶春萌用袖子将眼泪擦干,带着坚决而冷冽的表情说:“看着吧,我以后拼了命努力,决不能叫他们把我当个摆着看的花瓶。”
“这可大发了吧?”陈曦几乎冲口而出这句话,终于还是忍住了,挠了挠脑袋,说道,“咱得赶紧走了。得去看一眼材料,别再犯在‘法西斯’手里,那可就惨了。”
长大 第五章4(1)
“情况就是这样了。”林念初抱着双臂靠在写得满满当当的黑板旁边,瞧着泌尿外科主任王科道,“他们半年已经折腾了四个医院。X市医院打开了发现不能做又缝回去了。省医院再次手术,进行到30分钟出现大出血,抢救之后认为手术难度太大,关腹腔了。孩子爸妈不肯放弃带着到北京,儿童医院参照以前的片子和病历,讨论之后认为他们的儿外科不具备进行这个手术所需要的高精水平,建议转综合医院。虽然是儿科收下的病人,但是这个手术能不能做,还得王老师说。”
王科拿着CT片子,手指轻轻敲击,过了好一会儿摇头笑了笑:“虽然是肾上腺瘤,可是现在这个情况,最难的部分恐怕是在把肿瘤从它粘连住的肝门处剥离。这个得普外说话。”
李宗德摇头:“我们是没有过先例。剥离过程控制出血是个难题,尽量减少小肠损伤防止术后的粘连是另外一个。再有最麻烦的是,肝门处,结构复杂精细,我们现在也并不知道粘连的程度,以及剥离后需要做什么样可能的修复。”他转头看周明,“你觉得?”
“把握是肯定没有。”周明从开始讨论就低头瞧着几张片子,手里一把血管钳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这会儿听见李宗德问到他,也并没抬头,“如果值得做,我可以试试。”
“周大夫觉得怎么样的病人是‘值得试试’的?”林念初略微发急,“普通百姓家的孩子,父母为了给孩子治病卖了房子孤注一掷到北京的,这个‘值得’不‘值得’……”
儿科主任轻轻咳嗽一声,林念初嘴角牵动了几下,没再说下去,扭头望向窗外;王科跟李宗德对望一眼,后者略微苦笑着摇头,后面几个学生,除了刘志光依旧奋力地做笔记之外,都颇为惊讶地望着林念初。
这会儿周明抬起头来:“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做了,即使手术本身成功,病人以后的生活质量?复发可能?并发症状况?当然,林大夫所说的经济问题也得考虑。”他往椅子背上一靠,“譬如,王老师,这种肾上腺瘤的复发的几率?如果复发率很高,间隔很短,那么如果钱完全不是问题就放手做,再复发再切,事后护理,各种支持药物,尤其是进口药甚至需要从国外直接购买的药一定能负担的话,那选择余地就大不少。如果是像林大夫说的孤注一掷来治疗,我觉得就要慎重权衡,可能就不值得让家属花这个钱,病人受这个罪。”
“复发率不高。”王科拍拍手里的材料,“事后替代药物我们认为普通家庭也可以承担。而且这个孩子的状况,瘤子居然长到这么巨大,不做,没别的生存选择了。”
“孩子其他方面都很好。”林念初望着王科,“我昨天刚给她做的全面体检。结果没完全回来,不过我认为如果手术能成功,她以后的生活质量不会差。如果泌尿外和普外认为手术有成功可能的话,我对之后她的恢复有信心。”
“我觉得,”王科双手交叉,低头闭目沉思了好一阵,终于点了点头道,“从我们科的角度看,可以。老李?”王科望向李宗德。
李宗德冲周明道:“你觉得可以一试的话,让小程跟你一起整出一个方案。”
“成。”周明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几张片子,十指轮番地转动那把血管钳。
陈曦轻轻地啃着铅笔头,饶有兴味地偷偷打量着靠在墙上不再说话、却一脸不自在的林念初。
长大 第五章4(2)
林念初真美。陈曦在心里暗自地赞叹。想起三天前在儿科轮转的李棋回到宿舍就捶胸顿足地赞叹可是见着美人儿了,咱学校连老师带学生没见着过第二个,咱萌萌跟她比,可都一下比下去了。当时自己还嗤笑她一贯夸张,今天终于见着,觉得她说的是事实。绝不只是如画的眉目和高挑的身材,而是那份……温婉绰约的味道。
陈曦她们一进会诊大厅,林念初正在连接投影仪,听见有人进来回了下头,脸上带着个若有若无的笑。陈曦竟然因为这个笑容发了好一会儿呆,满脑子就是一个“美”字。
林念初这样的女人,应该永远不会发脾气,永远就是带着那个淡淡的笑容,永远温柔而宁静。
然而,她竟然会突然说出那样不但不合她的气质,更加不合当时的场合的不得体的话,然后,是那么一脸愤懑的委屈。这所有的反常,应该是跟周明有关。
陈曦觉得很有趣,并且猛然发现,其实今天周明也很反常。早上在外科简短地早查房的时候,到后来等着会诊,从前有这样的时间,他又之前特地交代了要熟读资料,是一定要抽查提问的,而今一个问题都没问,让陈曦提了好久的心,颤悠着缓缓放了下来。到得会诊的时候,他没像平时那样于许多细节处多有疑问,若不是李宗德点到他头上,倒好像是并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了。
陈曦啃着铅笔头走神的当儿会诊已经结束,大夫们纷纷往外走了,周明在门口说所有外科的学生下午一点半在外科示教室集合,讲两个最近的典型病例,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陈曦拽了拽叶春萌的袖子,待到老师们都已经走远,她跟叶春萌落在最后,她低声说:“这个美得不得了的林大夫,貌似跟‘法西斯’有仇。”
叶春萌哼了一声还没说话,李棋已经一脸兴奋地凑过来,对陈曦笑道:“嘿,这次你消息真迟钝。”
“什么?”陈曦因为交游广阔,一直是八卦集结中心,听了此话颇不服气。
“今儿早上从我带教那儿得的最新消息,中午你请客我就告诉你。”李棋得意地瞧着陈曦。
“不听。我最恨被人威胁了。”陈曦耸耸肩膀,“有本事你别说,我看憋不憋得死你。”
“你就是半点也不吃亏!”李棋恨恨地拍了陈曦肩膀一巴掌——固然愤恨陈曦的狡诈,然而这个巨大的新鲜出炉的八卦在李棋心里左突右撞。
朋友们,假如你曾经是热衷于八卦事业的同道中的一员,那么你一定可以理解李棋此时的心情。在整个八卦传播事业中,播出的快乐永远比收集的快乐更巨大,“收集”本身便是为了播出而服务,没有谁收集八卦是为了藏在心里当秘密的。固然,当收集的时候,多半会对告诉自己的那个人说“我保证跟谁也不说”,而首播八卦,正如同新闻工作者首播爆炸性新闻一样,有着巨大的职业成就感。
李棋略微挣扎了一下,决定不跟陈曦计较,往周围看看,压低声音说:“林老师是周明的老婆。”
叶春萌险些惊呼出来,瞪大了眼睛盯着李棋;陈曦及时调整了自己惊讶的情绪,想了一想,摇头道:“若说是夫妻,我瞧一定是一对怨偶。”
“不服你的精辟还真不成!”李棋再拍了下陈曦肩膀,“我还没说完,虽然以前是著名的才子佳人,一段佳话,不过之后,就成了十足的怨偶。我们院总大夫跟我八卦,说林大夫从来斯斯文文,对谁都和颜悦色,唯独一旦涉及周大夫,立马大反常态,简直便不像她了,听说她当年出国进修之前,已经神经质到了主任都担心的地步。我们院总大夫还感叹,世事难料啊!这可见不幸的婚姻、不合适的人,对人有多大的摧残。”
陈曦还没说话,叶春萌已经带着一个说不出是感叹还是同情还是愤恨还是兴奋还是揶揄的神情轻声说道:“林大夫美就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