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叶春萌像陈曦一样牙尖齿利的话,她现在就可以对陈曦说,恋食症患者除了外在比普通人民群众肥胖——即使现在没有以后也终将如此——之外,脑构造也一定与众不同:普通人民群众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日复一日地在晚饭时间已经将一份红烧排骨或者粉蒸肉加一份青菜三两米饭吃得盘干碗净之后,临睡前对着一包加了俩鸡蛋和一根廉价香肠的方便面,能够流露出类似考古学家看着先秦时代的瓦片,物理学家看着终于成功的实验,或者地主老财望着面前金灿灿的元宝的时候,那种至喜悦而满足的神色。
但是叶春萌是美女,美女是温婉的,陈曦深知这种温婉,所以从来不担心叶春萌的反唇相讥。
“真的萌萌,”陈曦端着几乎漫溢的小汤锅,坐到离叶春萌更近的位置,稀里呼噜地边吃面边用手背抹掉被自己加进面汤里过量的辣椒酱刺激出来的鼻涕,特别诚恳地对着叶春萌说,“我经常思考,有不爱美的女人吗?我觉得没有。但是这个向往美的女人与美女的差别,它就在于实现‘向往’的能力。”陈曦挥舞着筷子,脸上除了诚恳之外还带上了些许感慨,“除了基础本来就不同之外,美女就是特别有美的能力和毅力,以至于越来越美,脱出众生的范畴,无论内在和外在。难道我不想纤体护肤吗?难道我不想用文学艺术充实自己吗?难道我不愤恨棒槌四肢水桶腰吗?天哪,我每天都在想,明天少睡一会儿早上听听交响乐,晚上看会儿名著,明天少吃口红烧肉开始跑步和跳绳,每周少打点无聊游戏多做做美容……可是,上帝,总是明天!”
叶春萌看着陈曦眼中那种失落和痛苦,骤然间开始替她难过,她一时间完全相信了陈曦的坦白,急于安慰她:“你别瞎说,你哪里棒槌四肢水桶腰了?能吃能运动,你体形多美……”她说着,猛然感觉到脸上片状物的脱落和凝冻状物的碎裂——方才为了这折腾了一晚上的面膜而忍了被陈曦挖苦不吭声不动弹,这时却为了安慰她的失落,在还有十五分钟就大功告成之时,前功尽弃。
叶春萌懊恼地拍了下脑袋,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陈曦狡猾的笑,她立刻明白又被她耍了,恼火地抓起床头的笔记本朝她脑袋砸过去。陈曦躲过,嘻嘻哈哈地跑过来,搂着叶春萌在她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我真喜欢你,真的,萌萌。”陈曦哈哈大笑,然后又颇感慨地说,“其实认真地说,美女最最好的地方,就是心地特别柔软善良。”
陈曦这绝对是真心话。
她喜欢叶春萌,固然有时候觉得她的纯洁近乎于幼稚,还有时候觉得她的善感有点儿为赋新辞强说愁的莫名其妙。但是无论如何,跟一个美丽的心软的而且还特别体贴的姑娘做朋友,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一种享受。尤其是这个世界上其实充斥着不少不幸长了张傻姑面孔,却像林妹妹一样心比天高的姑娘,假如你曾经有幸或者不幸地与这样的姑娘相处,时时被笼罩在对方那种又敏感又多疑又骄傲又自卑的,时而幽幽时而愤愤大多数时候不满不平总是不太高兴的情绪之中,就无法否认,对比这种分类中的众生,叶春萌这样心软貌美的姑娘是多么的可爱。固然陈曦怀疑,一定程度上,自己大约也可以归入这个不太可爱的范畴之内,但是陈曦又认为,越是这个范畴中的姑娘,越没法跟同类相处。
叶春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再说话。她相信陈曦这句说的是真话——或者说她希望她说的是真话。被人待见是件幸福的事儿,尤其是被一个有趣的、自己也待见的人待见。任何人都需要有个可以说说心事的知己,更何况叶春萌总是有许多的心事需要跟人分享。分享心事的知己绝不需要是个自己的崇拜者——赞美听得多了就会起腻,更加不能是个呆瓜,你总不希望你唠叨了半天,对方的反应完全不得要领,而陈曦,就是那个有本事把话说到你心坎儿上的妙人儿。
长大 第二章2(1)
“下礼拜就进科啦。”叶春萌仰起脸,带着个颇神往的笑容。
陈曦瞧了她一眼:“拜托,从上礼拜你就唠叨了。”
“考医学院,不就为最终做医生?见习时候虽然穿了白大衣,但还是学生,进科之后,就几乎是医生了。”叶春萌托着下巴,那张微笑的脸,带着那种属于很单纯的理想的浪漫,实在是相当动人的。
“得了,我可是从小就没打算过当大夫。”陈曦撇撇嘴,“高考时候,我想考清华建筑系,但他们收人太少,我第二次摸底考又砸了,心里没底没敢报,生怕考不上再给我分到核物理去。咱那年政法学院不对理科招生,电子计算机啥的我又怕太辛苦,想来想去女孩子学医还是比较好听,咱学校又还算名校,就这么爬贼船上了。谁晓得这比人家学电子计算机的学的可不轻省啊——等工作了,还得更苦。反正我想好了,毕业了我也不干临床,所以啊,进科不进科,对我没啥意义。”
“你不干临床是怕苦?”叶春萌微笑着撇嘴,“尽人皆知的理由吧?嘿,世事难料,还说不定,你一进临床就爱上了,到时候都舍不得离开呢。哎,你不觉得吗?临床课比基础课有意思多了,尤其见习跟门诊,遇见疑难病例……”
“临床课的老师帅了一个档次,我怀疑因此你觉得临床课有趣。”
“胡扯,就说帅,也就是外科的韦天舒帅……”
“可我也就觉得外科课有意思啊。”
叶春萌连连地被打击热情,正经有点火了,不高兴地躺到枕头上准备拉上床帘。
陈曦立刻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好好,当白衣天使多好啊,健康所系,性命相托,那宣誓时候我也挺热血沸腾的啊。这不是,因为一些客观情况,我反正也天使不了了,阿Q嘛!嫉妒,我这分明就是嫉妒,*裸的嫉妒!”
叶春萌矜持了一会儿,毕竟耐不住想抒发感慨的愿望,把脑袋枕在胳膊上,继续满是向往地说:“当临床医生多好啊。我从小就崇拜大夫,连那身白大衣,穿身上,我从来就觉得比什么衣服都好看,干净,肃穆,神圣……”
陈曦硬生生地咽下了“白大衣好看不好看也得分人穿,穿韦天舒身上确实好看,可穿外科主任李宗德身上,可跟公共食堂门口卖馒头的大师傅没啥区别”——虽然咽下了,但还是不能昧心地点头,只是不说话,拿筷子徒劳地捞着小锅里幸存的方便面渣。
“那天内科见习赶上给心跳骤停的病人急救,看着监测器上的一条直线,我心都到嗓子眼了,那么年轻的一个人……外面就是他妻子和两岁的小孩,我当时都想哭,更不要说他妻子是怎样的心情了……然后,李大夫一系列的紧急措施,准确及时安装起搏器,那人恢复了心跳……我当时就有一种感觉,我都觉得看着李大夫,就好像看着上帝……”
“邪乎了啊。”陈曦在嘴里咕哝了一句——但是并没有让叶春萌听到。陈曦从来很懂得开玩笑的分寸,但是实在受不住叶春萌的抒情了,她想了想,只有把话题带开。
“我在想,所谓英才,韦大夫这就是啊。又帅,说话又风趣,拿了好几个市级国家级的创新奖项……”陈曦说着,倒真带了几分认真的赞叹,想起韦天舒第一次与众不同的亮相。
他给她们讲外科总论的肝胆部分,推门进来,一下就让人眼前一亮。接着,没有幻灯,不写讲义,胳膊下面夹着本跟学生手里的完全一样——而且崭新得貌似从来没有翻开过的外科总论就溜达了进来。走到讲台后面,啪,把书往讲台上一放,翻到他要讲的那页,忽然又把书合上,推到了一边儿去,冲着下面咧开嘴,露出一排可以做黑人牙膏广告的白牙乐了。
长大 第二章2(2)
“这书啊,回头自个儿回家看去。都大二了,还不会看个书吗?再说,我觉得这书写得忒呆板。我给你们讲点有意思的、新的东西。”
在他之前,并没有一个老师,可以把课讲成故事,而且是让人一会儿揪心一会儿乐的故事。虽然是故事,但确乎又跟他要讲的那部分内容相关。他乐呵呵地说,要看理论,你们都该有了看书自学的能力,不明白大可以来问我;要说技术细节,还得是看手术录像,进院见习实习才有印象。他的故事,或者还附以他的个人风采,激发了这帮学生对他所讲述的内容最大的好奇与兴趣,非但是书,回去之后相关资料都读了不少,而对接下来的试验课和见习课,前所未有的积极。
“韦大夫确实不错。”叶春萌点头,“但是,咱们组外科带教的侯老师不是说了,在大外科,要论‘让人服气’还得是咱们未来的外科教学主任周明周大夫。哎,我在想啊,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比韦大夫还让人服气?”
“那不就是侯老师一个人说的,又没……”
“韦大夫也说了啊。”叶春萌坐了起来,“那天韦大夫跟咱们说,动物试验外科手术模型一定要认真——如今把狗当成人,今后才能把人当成狗……他看着咱被吓了一跳,又说如果用周老师的话来说呢,就是你今天对动物试验严肃对待,技术技能练得越过硬,以后对着人的时候,越能够沉着冷静。他又说因为周大夫下乡定点医院培养基层外科大夫去了,所以没能给咱们上课,不过他是咱们教学主任,早晚能碰上,他说赶上周老师主管教学,是不是咱们的福气就不知道,但一定是咱们今后病人的福气,那是没错的。我觉得韦大夫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特别认真,跟他嘻嘻哈哈开玩笑的样子根本不一样。”
陈曦没说话。
八卦之心人皆有。更何况是二十岁的女孩子。
固然经常嘲笑叶春萌和同宿舍其他女孩子“幼稚”,但是听着从这顶尖的医院牛烘烘的外科,学术拔尖的侯大夫到“传奇”的韦大夫,提起“周明”二字带着的那份敬重,陈曦也忍不住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