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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五丈。第二天一早,朱氏把墨斗还给他之后,他特意来看了我。经墨斗弹过的死人,脸上会出现一条青疙瘩,据说只有木匠才看得出来。我的脸上没有青疙瘩,五丈估计朱氏没做对,阴悄悄地到她家过问,朱氏老老实实给他讲了,说我没有死。他们结成同盟,谁也不告诉。把我放进哥的棺材后,五丈迫不及待地合上了盖子,成米本来怀疑我是否真的死去,可他还是个孩子,不懂,再说,五丈也没给他时间。
第四个知道我没死的就是我哥了。他是凭疯子的直觉判断出来的。几个人中,最怕我活过来的是哥,他知道我受苦。他心疼我。但他毕竟是疯子,他也不想想,我死之后,山坡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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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妹(2)
山坡呀,这个不长脑壳的家伙,他只顾悲伤,不管这悲伤有没有理由。他抱着我脖子哭的时候,我的心在告诉他,说我没有死,可他听不见,他抢在卫老婆婆之前哭了自己的亲人,他为此感到踏实。那时候,他只愿意听到自己的哭声,也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此后的时间,我都一直在对他说我没有死。卫老婆婆和朱氏相继到堂屋来后,我更大声地向他传递我没死的信息,但是,悲伤蒙蔽了他的耳朵。
棺盖合上之前,我是多么害怕呀!我听见了成豆的哭声,他正等着我喂奶,他只有二十天,生下他不久,我就生病,没好好给他喂奶,使他瘦得像一把挂面,我怎么能抛弃他呢!再说,我根本就没作好死的准备,这种强加给我的命运,使我无法接受。
没有人知道,那时候——也就是五丈吆喝人把棺盖抬上来的时候,我在向他求情。我向五丈求情,还向卫老婆婆和朱氏求情。我认输了。可是,他们已经铁了心,要合谋将我置于死地。我没有生还的可能了。我不向我哥求情,因为他是疯子,他根本分不清死与活的界限。
棺盖还没合严,留下一丝缝隙的时候,我听见山坡在问:“墓坑挖好了吗?”天啦,这墓坑不是埋别人,而是埋我。绝望刺激了我,我大叫一声,我说:“啊!”我是真的活过来了,那一声惨叫,差点震破了我的耳膜。可人声嘈杂,加上能传出我声音的空气也被隔绝了,除了站在棺材边的五丈,没有人听到。他立即把棺盖合拢,而且夸张地扬着铁锤,响亮而迅速地钉上木钉。他就这样掐断了我与生的最后一丝联系。
我还没死,面临死亡的现实使我异常清醒,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看不到活人的脸,我多么孤独!五丈、朱氏和卫老婆婆都不知道,这时候,连他们也是我的亲人。所有的活人都是我的亲人。但他们不要我。我是多么孤独。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听到了成豆的哭声。
他的哭声像他的身体那么瘦,滑溜溜的,如一根柔软的钢丝。
我死了。我在被人抬进墓坑的路上,就已经死了。
黑暗、潮湿、白蚁、蛆虫,以及永远的静默,就构成我的世界。
要是我不回忆就好了,我就能在这没有任何人打搅的世界里彻底地休息。但是我不能不回忆,因为我又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除了回忆,我无事可干。嫁给果本身就是错误。果是个好人,与春相比,果更像他爸。我喜欢柔弱的男人,果的父亲吃枪子儿后痛哭的情景,我虽不曾见过,却历历在目,而且深深地感动了我。果也是这样的男人,他柔弱得像个孩子。
卫老婆婆是童养媳,一到男家,不是当女人,而是当养妈。除了不喂奶,真是与当妈的无异。后来,她男人大了,跟她睡觉。可是,她男人只能把她当妈,而不当女人。这种情形,带来的后遗症相当可怕。卫老婆婆没从她男人身上感受到这可怕的深度,我却从自己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果跟我睡在一张床上,紧张得腿脚抽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跟我睡,就像在乱伦。这真让我吃惊。卫老婆婆的男人比她小十多岁,而果却比我大一岁,而且,我不是童养媳,我没当过果的妈,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能说,这是他爸潜在的心理过渡到他身上来了。这太可怕了。我们从没在一起睡过,一进卧房,他就抽筋,就哭。几天之后,只要我在脱衣服,他的嘴就使劲地向一边咧开,舌尖上卷着白沫。我还敢躺下去吗?我只好把衣服穿得规规矩矩的了。我一规矩了,他就不吐白沫了,他说,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可他还是不行,还是紧张。我说,你睡床上,我睡地上。我们换了个位置。可是他说,你不要睡,你就坐在我床边吧。我照办了。他很快睡了过去,安安稳稳,像孩子一般甜美。我这样陪果睡了几天,终于支撑不住,见他熟睡过去,我就在地铺上躺下。谁知,我刚一离开床边,他就醒了。有时我知道他醒了,但我已经没有体力。我得睡觉。他就一夜紧张。一夜复一夜的紧张。他终究不假天年,早死了。卫老婆婆怪我克死了他,这并不是没有道理,可罪恶并不在我。
五妹(3)
我只能说,我嫁给果是个错误。
“不要伤心,你一伤心,有些人就高兴了。”
是谁在对我说话?果死之后,就没人跟我说话了,只有不绝于耳的骂声了。那是卫老婆婆的骂声。她还常常揪住我的头发打我。春跟他妈一样恨我,但是,他从不随他妈一起骂我,更不打我,这是我尊敬他的地方。春的两个儿子,一个当了局长,一个当了处长,处长的女儿又当了演员,我祝福他们。卫老婆婆打我的时候,我本来不想还手,可她下手太毒,好像我的头是长在土里的萝卜,她要把萝卜拔起来。而且,她还抓我的阴部。她怪我的阴部害死了她的儿子。她的指甲很长,很坚实,给我抓得血湖血海。我不得不还手。我也挽住她的头发。但我并不想打她,只是不让她轻易地抓我的阴部。
可这是谁在给我说话呢?我的背上捆着一大把松毛,我像一只长着绿毛的甲虫。松毛覆盖了我,使我看不见身后的人。
我停下来,等说话的人走前去。
“不要伤心,这不值得。”他说,与此同时,我的背上轻松了。他把松毛托起了。他强行抽掉我的背绁。我的身子像要腾起来,被重量压下去的悲伤,肆无忌惮地涌上来。
我放声痛哭。
“一切都会好的,”他说,“我走了。”他转过身子,把一大捆松毛捞在背上,向山下走去。
我追了上去,抓住一根枝丫,使劲往后一拉,他和松毛一起仰面倒下了。我真想踢他两脚。是的,我是一个要强的女人。我们那时代的女人,要想活下去,不能不要强。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的眼泪。卫老婆婆不管把我折磨得多寒伧,我也没掉过泪,更别说放声痛哭。他是什么人?他只不过是与我们同住一个院子的邻居,他有什么权利劝我不要伤心?
我恨他!
他爬起来,朝我笑笑。他个矮,出老相,笑起来显得很可怜。可我怜悯自己的精力也没有了。我把背绁往手臂里套。那背绁是用两根藤做成的,刚套进一只手,他就把我往旁边一掀。我的手臂依然挽着背绁。他抓住藤蔓,一用力,背绁断了。他将柴垛放正,再一次捞到背上。
他把柴垛放到了我的屋背后。
如果说,嫁给果是偶然的因素,正像天底下大多数婚配嫁娶一样,那么,嫁给山坡就是必然的了。当我身边全是地雷的时候,是他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至今让卫老婆婆耿耿于怀的是,果死三个月我就嫁了山坡。她也不想想,对有些人而言,三个月只是一个季度,而对另一些人却是一生一世。
山坡也打我,但他不像卫老婆婆那样因为恨而打我,他是由于过惯了苦日子,生活里浸透了打骂声,就以为这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了。他还怀疑成谷是果的骨血,我给他解释,他一会儿信,一会儿又不信了。不过他是疼我的,每次打了我,都骂自己不是人,都比我还要伤心。他是远方人,讨口要饭,流落到望古楼来的。他跟他弟弟分手时,弟弟才两岁,现在不知踪迹。望古楼不排挤山坡,望古楼的人却排挤他,他不敢在别人面前发泄,就只能瞄准自己的女人了。我理解他,因为他真心疼我。我病重的时候,他请兽医见公来为我疗治,我同样不怪他。不是他舍不得钱,是我舍不得;如果他一开始就请驼背医生光三来看病,让他收取高价,我会被气死的。山坡知道我的心思。
但这个不长脑袋的家伙,别人合伙把你的女人活埋了,你却蒙在鼓里,至今蒙在鼓里!我死之后,他的日子多么艰难,他三次想自杀,可见他实在支撑不住了。三个儿子,只有成豆怀疑他摔下山崖是想自杀,证明他也是孤独的,就跟死去的我一样孤独。
我是多么想念你们。山坡。还有我的三个儿子,我是多么想念你们!野风吹你们,太阳晒你们,而我,却不能为你们分担……
山坡(1)
干脆把老房子也让出来,谁得中间的房,就搭上这架老房。我跟成豆住后山洞里去。我今天去察看了那个山洞,只要把顶上打个孔做烟囱,就能生火做饭了。这该公平了吧?我只有这能耐了,再不满意,我就只有往梁上搭根绳绳儿吊死算了。你们不是急着给我做棺材吗,随你们的便,今天做也行,明天做也好,不做棺材把我光身子往土坑里一丢也行。你们妈死后没享受到一副好棺材,我也不愿意享受。
“爸,谁这样讲了?你总是这样折磨自己。”成谷说。
没有人用嘴巴那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