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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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讶-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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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是要死的人了。我没有叫她,冷漠地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妈说:“青儿,到我身边来。”她的声音像长满了老年斑的皮肤,枯涩而丑陋。这种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绳索一样把我拉到了她的床头。她握住我的手,说:“青儿,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不是屁话吗,要早一点醒悟,把我许给李镇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如果我是李镇长的女人,你要死,也会死在大医院里,不会像现在这样,死在发出尿骚气的自家的老床上。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爬。几只衰老的虫子。我毛骨悚然,想把手抽出来。要不是爸和堂弟在场,我真这么干了。
  爸央求我:“青,给你妈说句话吧。”
  说真的,我见不得这场面。爸那样子,好像他对妈很有感情似的。一对穷困的老夫妻,有什么感情可言?我打心眼里不相信这一套。成米说,钱只能换来感情的现象,不能换来感情的实质,这完全是无聊的胡扯。我不懂他从书上学来的把戏,但我知道,有钱就有一切,自然也包括他所谓的“现象”和“实质”在内。
  打个比方,李镇长如果是我男人,他让我吃好饭好菜,穿金衣戴银条,我高兴地享受着金钱带来的好处,是现象还是实质?而你成米作了我男人,让我整天下地干活,还对未来忧心忡忡,两人常常吵架,你还动手打我,是现象还是实质?分得清吗?分不清的。我并不是不懂得感激的人,只要你成米有本事让我安乐无忧,我就对你好,就既给你现象也给你实质。
  爸又在求我了:“青,给你妈说句话吧。”他好像要给我跪下的样子。
  我把手上的虫子拈去,大声说:“妈,没啥不放心的,我嫁给成米,钱多得喂猪喂牛……”
  我还想说话,说很长很长的话,可是堂弟说,我妈已经死了。
  死了就死了,我一点也不悲伤。
  成米说,我撕毁了他的书,就是撕毁了他的房子。他能躲进书里,我往哪里躲去?我只能躲进李镇长向我求婚的日子里去!可是成米全不理会我的感觉,一提到李镇长,他就打我。其实李镇长与他无冤无仇。李镇长只是我的一个梦。
  成米没有权利阻止我做梦。
  下雨了。好好的天,说下雨就下雨了。雨也欺负我穷,也小看我是成米的女人。你难道没看见我的活还没干完吗?
  雨一下起来,天很快就黑了。到处是凄凄惶惶的颜色,是一副永远也不可能富贵的穷酸相。
  在莽莽苍苍的秋雨里,我变成了田野上一只黑不溜秋的土拨鼠。
  秋天老了,白天死了。
  天是不是还会亮,我不知道。我也懒得去想了,不然,我就没有力气走回家去。
  穷酸的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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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婆婆(1)
村里又提回一个骨灰盒。
  七丈的儿子去广州打工,不明不白就被车撞死了。七丈接到电报,以为真像电报上说的儿子生了病,就过来请光三,想带着光三一起去广州。光三说,广东的大医院多的是,我是一个赤脚医生,到那边去献丑啊?这是光三第一次承认自己医术不如人。可七丈还是想把光三带去,他虽然是弹花匠,在家里落脚的时候少,可他也没走出过大山,不知山外的行情。我觉得七丈是对的。那些外出打了几天工的人,回来总是说城里多么方便,城里人多么富有,我就不信,再富有的城里人,能比得过五丈家?每年的腊月,五丈要杀三条大肥猪,肉像生了双胞胎的人家挂的尿布,满院子都是,城里人哪有这气派、这口福?我那当了局长和处长的孙子,听说只能到市场上割肉,一次割斤把,甚至几两,怪可怜见的,为这件事,我都偷偷哭好多回了。我那当了演员的曾孙女,还要遭孽,先在成都,后去上海,现在又到了北京,春告诉我,她在北京租了一间房,屁股那么大,还是地下室,每月却要六百元租金。她是唱歌的,可是,我从没在电视上看见她。她爸说,别看在电视上露面的歌星不多,可学这门手艺的,多得像秋天里的麦蚊。
  我不相信城里真的比乡下好。孙子多次说要把接到城里去耍些日子,我不去受那份洋罪。再说,望古楼去城里打工的,已经提回三个骨灰盒了,还不算七丈的儿子。那三个人,一个被老板打死,一个在煤矿被砸死,还有一个抢银行,被公安追捕,他用枪打死一个公安,公安还手,他的脑袋当场就开了花。现在,又加上一个七丈的儿子被车撞死。
  七丈要带光三去,一是相信光三的医术,二是怕花钱。光三的心再黑,也比不上城里医生黑,听我当处长的孙子说,在城里医病,是什么病都还不知道,几百元钱就送出去了。
  七丈相信光三的医术,我也相信。城里医生比不上他。邻近村子的两个死人,硬是被光三医活了。当年,如果山坡早请光三给五妹看病,五妹现在还活着……
  不要想这事了,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五妹,她活鲜鲜地朝我走来,喊一声:“妈。”我说:“你不是早死了吗?”她说:“你知道我没死。”就朝我吐唾沫。那些唾沫一出她的口,就变成几寸长的小蛇,密密麻麻的往我身上爬……不想这事了……
  五丈也向光三求情,让他陪同七丈一道去,五丈还命令其他几弟兄全都陪七丈一道去。四丈在成谷家帮忙,活路正紧,有了五丈的话,也不敢不去了。但是光三可以不听五丈的,终究没去。幸好他没去,不然,七丈就花冤枉路费了。
  他们一到广州,就只剩下盛七丈儿子的骨灰盒。
  这之前,他儿子在哪个单位上班不知道,怎么被撞死的也不知道,骨灰盒是放在派出所的,把死人当作城市盲流在处理。走之前,五丈信誓旦旦的,说不管死没死人,都要找老板讨一大笔钱,可谁是那孩子的老板?阎王是老板!而且,五丈刚在广州下火车,就吓得缩成一团,跟派出所领导说话,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像得了便秘的人拉屎,全不像在望古楼威风八面。他连那孩子是不是被车撞死的也没问清楚!七丈估计根本就不是被撞死的,很有可能是被打死的,被老板打死了,将尸体扔出去,派出所就把他和其他无名尸体一起火化了,一人分一点骨灰。也就是说,那匣子里装的,还不知是谁身上的骨肉呢。可是,派出所是怎么知道他的籍贯的?老板不至于那么马虎,还把他的身份证留在他身上吧?说不清楚,城里的事情,乱七八糟,哪有乡里这么明白;在望古楼,哪条道通到哪块田,哪条道上有几个坎儿,闭着眼睛也数得出来。
  这也难怪五丈一下了火车,就吓得打抖。他没见识过,哪能不怕?
  但是七丈就怨他大哥了。在家里什么都听你的,出去你也该做个主吧,没想到你这么拙!听说他们两兄弟在回来的火车上就吵架了。他家其他几个都同情七丈,帮七丈说话。看来,五丈再要像以前一样把几兄弟抹干吃净,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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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婆婆(2)
七丈把儿子的骨灰盒放在自己床上,每天晚上搂着儿子睡。听说他还突然患了梦游的毛病,半夜三更,他提着骨灰盒在堰塘边走来走去。第一天晚上,他女人以为他要投水,扑趴连天追到他身边,一面哭,一面求他想开些,可他还睡着呢,他说:“生姜,你给爸说,是谁把你弄死的?”他嘴里老是这句话,在堰塘边转了数圈,就往家走,到了床边,一倒,就人事不知了。
  这时候,七丈在给朱氏弹棉花,“梆梆痛——梆梆痛——梆梆痛——”我听不得这声音,这哪里是弹棉花,是在哭!
  七丈的手下得很重,他把自己当成了弹弓,他恨不得把弹弓棰断。
  梆梆痛——梆梆痛——梆梆痛——
  ……
  生姜的骨灰盒提回来不过五天,高氏又死了。高氏在村里算二号寿星,今年该上九十五了吧,死的前一个时辰,还跟我嘻哈打笑的,说她要赛过我,我活两百岁,她就活到两百零一岁,没想到后一个时辰,她就是个死人了。她是掉到井里淹死的。那是一口老井,早已荒弃,路上长满了杂草,还有长年落下的皂桷刺,至少十年没人往那里去了,高氏去干什么?除了找死,没有人说得清她去干什么。既然打定主意去死,为啥还要跟我比寿数?这不是咒我吗?
  我不怕诅咒。我是不会死的。在这条山脉上,除了我,没有人活过百岁。活过百岁的人是不会死的。我要给望古楼所有的人送终。
  想到这一点,我就怜悯还在望古楼活着的人了。一茬接一茬,像麦子一样,扬了花,成了实,就被割倒,剩下断桩,被犁头翻进土里,烂掉了。这实在没有意思。在我眼里,那些刚刚出生的人,就已经变成了老头子或者老太婆,一旦进入老境,病痛就找到他们,然后,他们的儿女就忙着为他们准备寿材,就像有一段时间,山坡的儿子忙着为他准备寿材一样。寿材准备好了,他们的死期就不远了。他们活一辈子,最终就是为了享受那副寿材,这实在没有意思。如果生是可以选择的,知道最终会死,我就不要生。如果死是可以选择的,一旦生下来了,我就不要死。好在生和死都不能选择,才没有人跟我比寿,才有一茬接一茬的人来陪我,才有一茬接一茬的人需要我的眼泪为他们送终。我妈说,我生下来就没洗过澡,活到现在,我也从没洗过澡。眼泪为我洗澡。那些活到一定寿数就死去的人,就是不懂得用眼泪为自己洗澡。这是我长寿的秘诀,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只有放在我床头的红漆棺材知道我的秘诀,但我不怕它。我知道它恨我,这么多年来,我没让它得逞,没让它发挥作用,它一定恨死我了。恨就恨,这没关系,不要说一年上一次漆,就是上两次,三次,我也要看着它变成朽木!
  

冬天(1)
我是最有方向感的季节。树叶枯萎了,雪下起来了。树叶和雪花都归于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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