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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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讶-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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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自己的人不争气,不要骂人家,”成谷说,“我当年也是过了三十还没找到女人,可是我没去吸广汉那根鸦片。”
  我能说什么呢。我看他一眼,他还过来的眼光比我的还硬。我能说什么呢。
  “说来说去,爸还是心痛幺儿。”小夭笑着说。
  我也笑。小夭说这话没有恶意。我能不心痛他吗,你们妈死的时候,他才二十天呢。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这话又对又不对。皇帝爱长子,不是爱长子本身,而是爱江山,他的江山需要长子继承;其实那不是爱,而是需要。百姓爱幺儿就更含糊。手心手背都是肉,哪里也割舍不下的。我的三个儿子,我谁不爱呀。我爱成豆是实情,可我也爱你们。我经常提到他,是觉得他比你们可怜。他才二十天就没妈了,你们说这可怜不可怜。要是他顺顺利利地成长,我也想得通,事实恰恰不是这样。我开始以为他活不出来,没想到他活出来了,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他的福在哪里?一块本是大学生的料,却只有跟我们一样,被捆在土巴上!要是他身体强壮也好,可你们看他那个瘦,脸像草鞋鼻梁那么窄,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脸颊上还冒出青筋。这不是人的瘦法。成米总说他是打牌熬夜熬瘦的,我就不安逸他这句话。广汉比他熬得厉害,吃得也比他孬,可广汉红头花色,一点也不瘦。
  

山坡(2)
小夭还不知道,成豆被开水烫过三次,两岁一次,三岁一次,四岁一次,每一次都是腊月尾,棉衣棉裤脱下来的时候,皮子就粘在上面,身上红艳艳的,像刚剥了皮的兔子,吓得死人。一烫,正月间的汤圆就吃不成了;汤圆是发物,吃了伤口长不拢。小夭你看成豆大热天也穿长裤,从不穿短袖衬衫,因为他的疤痕都留在两条手臂和两条腿上了。要说他是怎么遭烫的,成谷你清楚吧,三次都是成米洗脚,把水烧得煮天暴地,倒进洗脚盆,又来慢慢等水凉。他就是这样的贱脾气,柴不是他砍的,就不知道爱惜。那时候点煤油灯,不像现在有电灯,火堂里生火的时候,煤油灯也不点,脚盆放在黑暗处,隔上几分钟,大人也忘记了黑暗处有个装了开水的脚盆,小孩都爱到处跑,成豆被开水盆一绊,就倒下去了,倒进开水盆里了,他就这样被烫了。幸好他的手掌手背上没留下疤痕,要不然,他要遮丑,怕只有一年四季戴手套了;要是脸上留下疤痕,就只有一年四季戴面罩了。他留下的疤村里人也不知道,如果成米没说出去,苗青也不会知道,小夭你不要传,传出去,他就更莫想找到女人了。他本来可以考上大学……我这老不死的,怎么总是提到这件事?……他受了这么多苦,我不心痛他,行吗?
  “爸,别的就不要说了,现在关键是想法给他找个女人。”
  小夭啊,爸正是这话呢。他没找到女人,我想死也没资格呀。
  成谷喷了一声响鼻说:“他找不到女人,多半怪他自己。他总是说他不相信爱情。你可以不相信爱情,法律也没规定你一定要相信爱情,但是你总得相信女人吧?女人也不相信,他就只好打光棍了。”
  放你妈的屁!谁说他只好打光棍?我看你是在跟成米学了。你们反正已经分家了,反正把我和成豆两个包袱扔出去了,就不再管我们了,更不把我的事当成事了。这世间的人,谁没有个口头禅?凡是人都有个口头禅的,不相信爱情只是成豆的口头禅。你成谷不也有口头禅吗?你说没人记得你的功劳,还说为这个家卖命不值,未必你真这么想?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么想,你明白我记得你的功劳,虽然你说为这个家卖命不值,可分家之前,你跟我一样,辛辛苦苦地为家里挣生活。你口上那么说,心里并没那么想。人心是相通的,成豆虽然那么说,他就真那么想了?他是个爱面子的人,他那么说是给自己找不到女人寻个台阶下。你掂量掂量,看我说得对不对。再说,他啥时候说过不相信女人的话?他没那么说,你帮他说了,还下结论说他只好打光棍,不是成心气死我?你不要喷响鼻,喷也白喷。你是在跟成米学了。你比成米还有资格踏屑成豆,大房子起来了,包了堰塘养鱼赚钱了,你的日子鲜鲜亮亮的,当然有资格踏屑成豆了。
  “为了跟你的成豆扯平,你总不至于让我把小夭离了,也打光棍吧?”
  光棍来光棍去,老子听不得这话。我能够摸黑干活就摸黑干活,我不想见光,我剔树丫也不会剔光,砍柴山也不会砍光,我就是见不得那个“光”字!
  “那我们把房子掀了算了,把堰塘还给社里算了,要不然,你心里不平衡。”
  成谷啊,你哪里理解爸的心哪。我是心里闷才来找你们说话的,没想到你还给我添上一闷棒。我这是自讨苦吃。
  “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小夭对成谷说。
  成谷低头不做声。
  “爸,”小夭又望着我说,“如果晚辈能批评长辈,我就要批评你了。你自己的儿子,你该心里有数,成谷是那样的人吗?他从小到大,同样受了不少苦,虽然有时候抱怨,可啥时候不是把家里的事情放在头等?你总是说成豆受了多少多少苦情,这个我也承认,二十天就没妈,就是最大的苦情,但是你把他养大了,你的责任就尽到了,再不要把办不到的事情往自个儿身上揽了。别人说十八岁就该自立,他都三十几了,还不能自立,别人不会怪你,只会怪他自己。你不要恨我,爸,我这么说,是气他不争气,并不是说从此就不管他了。昨天,成谷还跟我商量,说我们只要赚了点钱,首先把你跟成豆住的老房子修一修,房子修漂亮点,让那些姑娘家也有个想头,成豆找个女人也就容易些了。我们还想把妈的坟补一补。这些事情,都是成谷主动跟我商量的,他是哪路人,未必你还不清楚?”
  

山坡(3)
娃娃们啦,我老了,不中用了,除了指望你们两口子,我还能指望哪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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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1)
大地明朗。所有的生命漂浮在上午的空气中。夹峙着长河的这两架大山,移步换景,层次分明,而今,全都变成翠绿色的了。这条河一直没给它名字,其实它有一个名字,它叫清溪河。站近了看,水清得让人发愁,站在望古楼望,却是一条白色的带子,曲曲弯弯,蜿蜒至山外的天边。那两架大山,望古楼的这面,名叫老君山,望古楼在老君山的腰部,是老君山的肚脐眼;对面的那架,名叫杨侯山。
  渡船在河里摇。摇船的是被大风刮进水里的那个年轻艄公的兄弟,粗胳膊粗腿儿,满脸的疙瘩。船上只有一个客人。客人是一个姑娘,身材修长,脸蛋漂亮,眼神忧郁。姑娘背着全用竹青编成的背篓,手里拿一支金黄色的横笛。她的身上穿得很艳丽,仿佛整个人是被花瓣托起来的。
  艄公:三月,哪去?
  三月:我姑家去。
  艄公:姑家去背草篓子干什么?
  三月不友好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艄公(撂了桨,任船在水里晃悠着):今天答应我啵?
  三月(警惕地):请你自重些。你是有老婆的人了,你……不会娶我。
  艄公:娶不娶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就那么回事。如果你想生儿子,我可以给你一个,我保证认他,不说他是私生子,奶水喂足以后,我就把他接到我家里。
  三月:闭上你的狗嘴!
  艄公:骂吧。我就喜欢听你骂人,骂得越下流我越喜欢。有人喜欢听你吹笛,我不喜欢,我就喜欢听你骂人。你一骂人,我的家伙就硬了。
  三月(凛然地):想想你哥吧!他就是在调戏我姐的当天被大风刮进河里喂鱼的!
  艄公:哈哈,你用哥来吓我?我不怕!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我哥死得有些冤枉,他并没上手。如果你让我上手,干完事我马上跳进河里,自己把自己淹死。
  三月:你再说流氓话,我就叫人了。
  艄公:叫吧叫吧,你尽管叫。我还没听见你叫过呢,我正想着听你叫呢。
  四野无人,天地一片苍茫。水面在微风中泛出肋骨似的波纹。一只孤独的野鸭贴着水皮飞过。空气里仿佛震颤着什么声音,仔细一听,除了河水涌动的闷响,什么声音也没有。
  三月好像这时候才注意到艄公没有摇桨,船不是向对面去,而是向下游漂,惊惧得快要流下泪来。
  艄公猥亵地指了指船棚里。船棚里横着一架狗窝似的床。
  三月吹笛。笛声激越。野鸭麇集船身之上,嘎嘎乱鸣。
  艄公(恼怒地):他妈的我说过我不喜欢听你吹笛。(过来欲夺笛)
  三月:你再敢跨前一步,我马上跳进河里!
  艄公(止步。无可奈何地):别人都可以搞,为啥我就不能搞?(唱:)
  贤妹妹吔我的人,
  哥哥想你搞不成。
  麻秆搭桥空走路,
  竹笛当前难拢身!
  三月(悲伤地):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艄公:从哪里听来?对河两面的人谁不知道?你跟你姐出去打工,不就是请人搞的吗?你如果要钱,我也给你钱!(从裤包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散钞)
  三月(闭上眼睛,双泪横流):那都是坏我们姐妹的。那不是真的。
  艄公(强蛮地):是不是真的,你让我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换成引诱的语气)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回事,我带头给你姐妹俩正名。你知道我要为你们正名是很方便的,两架山上的人要互相走动,都得从我船上过。
  艄公跨前一步,抓住三月一只乳房。三月尖叫,以笛管击其头。艄公松开手,对三月怒目而视。三月举身赴水,艄公猛然上前,抱住她腰。船身剧烈摇晃,艄公劈开双腿稳住。三月号啕大哭。艄公将她摁在船板上,左右逡巡一番,强搂着她往船棚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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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2)
三月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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