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去了不亲自上桌,广汉也觉得心里有底,自从成豆下落不明,广汉的胆就丢了。那个老光棍,以前村里有人骂他懒,有人说他洒脱,懒也罢,洒脱也罢,都是需要胆量的,我原以为他天生就有那种胆量,没想到他的胆量像一根口袋,沿口是被成豆捻着的,成豆松了手,胆量就泼到地上了,跟水泼到沙里一样。其实他年轻时候是有胆量的,他去高坝村盗那冢新墓时,成豆还没出生;成豆十岁之前,广汉也做出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走向老年,他的胆量就交给成豆了。
或者是成豆把他的胆量偷了。
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瘦得像一根麻秆似的家伙,哪里敢抱着一个天仙般的女人私奔。我揣摩广汉在内心里把成豆当儿子,他没有后人,就把成豆当儿子,他不仅把打牌的技术交给了成豆,还把胆量交给了他,没想到成豆眼里无人,广汉在他心里没啥分量,离开望古楼之前,也不给广汉递个信,连一个暗示也没有,广汉就寒心了。
怎么能不寒心呢,活到广汉这个份上,人也就不是人了。我的男人在赴死的前夜,冒着被枪毙的危险回来抱着我哭,不要说为他守节七八十年,就是守节两百年,也值。可广汉有什么想头?自己当成儿子的人,说走就走了。成豆在村口那坡青冈林里消失的时候,广汉还在大丫村打牌,打了三天四夜,赢了几百块,正回村来准备请成豆买狗吃,还没拢村口,就听说成豆跟一个骚货跑了。广汉傻了眼,嘿嘿嘿笑一阵,把几百块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撒给告诉他这消息的人。回到村里,他到成豆的家门前窥视。那时候,山坡又哭又骂,成谷、成米、小夭和苗青坐在他身边,成谷在喷响鼻,成米捧着一本书,但没有看,苗青凑在成米的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小夭抱住山坡的膀子流着泪劝解。广汉一看阵势,知道事情不虚,默默地离开了。
没走几步,朱氏跟了上来,对广汉说:“广汉,你的伙计不要你了,跟女人找乐子去了。”广汉没回话,也没停步,绕着村子转圈。他不断地碰到村里人,村里人都在议论成豆的事,那些年轻人高兴得像自己搞了那女人,乐得脚板心都在笑,说成豆是英雄,是望古楼百年不遇的大英雄。连五丈的儿子也这么说。他们一点也不体恤广汉的心情。跑了的儿子被人赞美,留下的孤老头子被人冷落。这就是世道。
好在我早就不受这些凡俗感情的控制了。我如果被它控制,就活不了这么大年纪,更不会活千千万万年。半年前,我的大曾孙女被一个黑帮头子强奸了,也没有让我伤心过一刻。村里人都不知道这事,春也一再叮嘱我,叫我不要乱讲,讲出去了,那女子就没法做人。春也是好几十岁的人,可他还不了解他妈。把一件事情到处传,证明你在意那件事,可是我不在意,我的男人吃了枪子儿,而且是哭着死去的,我也没有在意,更不要说曾孙女被强奸。何况我那曾孙女也不是自重的人,一年之内,我就听说她换了五茬男朋友。我那个当演员的曾孙女,参加什么歌手大赛,连预赛也没过,春同样很伤心,认为是年岁不济。可我不伤心。我也不会愤怒,不会同情,我抢着为人哭丧,并不是同情死人,也不是同情死人活着的亲人,而是为自己清除积垢。我已经不是凡人了,连时间也奈何我不得,不要说别的。
但广汉是凡人。他绕村子转了无数圈回到家里,心已被村里人的话戳得千疮百孔。他再没有出门。好几天过后,光三从他的家门外过,闻到一股子臭味:不是一般的臭味,而是像刚淬过水的钢钎那么扎人的臭味。光三是医生,他立马就知道这是尸体的臭味,大喊了一声:“广汉死了!”正是上午,村里人大多上坡去了,小娃娃也进了学堂,光三喊那一声,就被我一个人听到了,我拄着拐杖(该死的拐杖!)就跑过去,抱住广汉就哭。我哭了个痛快。当我哭累了,不想再哭了,村里人才回来。我抹干泪水,才看见广汉的眼睛里滚动着一槽一槽的白蛆。
卫老婆婆(2)
这个老光棍,活着的时候孤孤单单,死后却有那么多客人。
没有一个亲戚来为广汉收尸,大秋提议社里出资把他葬了。五丈只用了三个小时割了个火匣子,还找社里要了一百块钱。树是广汉自己山林里的,是大秋和成谷去砍倒抬回来的,拉锯是大秋和长寿干的,五丈只不过用铁钉把几匹板子钉拢,就要了一百块。
广汉装在那匣子里,像一根蛐蟮。
成米破天荒去为广汉抬了棺木,还没抬到坟地,匣子就垮了,原来五丈舍不得用大钉子,用的是毛毛钉。大秋很生气,想让五丈返工,可广汉臭得不行了,再一返工,就要臭到北京去了,只好将就,把光身子的广汉和匣子一同扔进坑里,铲土埋葬了事。
葬广汉的时候,我本来还想哭一回,可是春用眼睛剜我,我只得把满出来的眼泪吞了下去。这两年,春好像越来越烦我,见到我哭,别人没开腔,他倒有怨言了。有一次,成谷挑着一担水回来,桶有百多斤,他却跑得风快,还稳稳当当。他进院坝的时候,我跟春正在那里闲坐,看到成谷跑得那么轻松,那么欢实,我就哭了,我说:“我咋就不能像成谷那样呢……”话没说完,春就狠狠地盯我一眼,大声说:“一个人要服老,你百多岁的人,跟他三四十岁的比!”这个孽种,我百多岁怎么啦?谁说百多岁的人就不能跟三四十岁的人比?不要说三四十岁的人,就是一二十岁的人,就是七八岁的娃娃,等他们枯了、死了、烂了,我还活着!
我说过,我不仅要给望古楼所有的人送终,还要给时间送终,不信等着瞧。我已经活出经验来了,我知道人要怎样才能不死。这经验我是不会外传的,儿子也不传!春一点也不像他爹。关键是他没有他爹的灵性。他爹在踏上奈何桥之前,魂灵跑回来在我面前哭,我以前还不明白他哭的意思,现在明白了。他一定早就看出我是不会死的,他想跟我长相厮守,可是做不到,所以就哭了。他那么早就看出我不会死,而今我活到这把年纪,春却看不出来,春比不上他爹。
这也不怪春,春是凡人,他生的两个儿子也是凡人,他儿子的儿女同样是凡人。
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春都祝我健康长寿,他不知道这样说其实是咒我死。再长也有个结束的时候吧?而我没有结束。凡人的寿命才以长短论,而我无所谓长,无所谓短。有一年我过生日,孙子、曾孙子、曾孙女,也都回来了,当演员的那个曾孙女,是特地从北京赶回来的,他们一定以为我熬不过这一年就会死,才那么齐齐崭崭地来为我祝寿。曾孙子曾孙女抱住我说,高祖婆你千万要保重身体,争取再活几十年。演员还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说:“高祖婆,你一定要等我出名啊,我出名那天,就把你接到北京去看看世景。”她的意思是,让我去北京看了世景再死不迟。屁话!什么是世景?看人一个一个地生,一天一天地老,又一接一个地死掉,才是最大的世景!你以为像你那么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就叫世景?幸好她急急慌慌地走了,她说要去赶个演出,吃了一顿饭就下山去了。幸好她知趣,如果留在这里,再说几句屁话,就要惹我发火了。看着她匆匆忙忙兴兴头头下山的样子,我就想笑。她以为时间可以成就她,就不惜一切地巴结时间,没想到时间正在埋葬她。这个傻丫头!
我还计较这些干啥呢,他们都是凡人嘛。
过些天,我让春请漆匠来把棺材再漆一下。春现在懒于做这件事了,他说为我漆棺材的钱,足够他一家人吃五年。我反正要他去请,做不做是他的事。不做,棺材就会烂掉,之后只好做新棺材,我又让那副新棺材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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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1)
婆妈告诉我的话,我没听懂。她是在我梦中出现的,那时候,我好像很害怕村里人,躲在村外一丛黄荆林里,偷偷摸摸地往村口张望。三三两两的人在我眼前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又都隐去了。我从来也没有这么紧张过。那种紧张与突然发现枕头上有一条蛇的紧张是不同的——危险并没真正到来,它只是让你感觉到危险的存在,很惆怅,也很凄苦。我想走进村子,与我热爱的土地和人们打成一片,但土地是虚空的,人仿佛都是影子,一飘就化了。后来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山峁上,为了辨清那是谁,我直起身子,就在这一刻,我像遭受了意外的打击,慌忙逃脱。我的退路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山还是这山,但已没有下山的路了,刀砍斧削似的,笔陡。我跑了两步,扑倒了。追我的东西已经逼近。我只能说是东西,因为我感觉到那不是人。我的腿被猛捏了一下,痛得钻心。我以为自己完蛋了,没想到我飞了起来,手臂就是我的翅膀。追我的东西也会飞,紧紧地逼着我。我几次转过头去看,都没看清它的面目。它或许没有形体,或许什么也不是,只有带给我的恐惧是真切的。我飞得很吃力,磕磕绊绊,穿过青冈林、松林、柏林,又穿过几大片灌木丛,始终也没逃脱追捕者。我累了,几乎就要放弃了,头顶却凭空出现一只大鹰,大鹰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带向高空。
这是我从没有看到过的世界,风之上,云层之上,星星在碧绿的草原上开放,月亮是一弯透明的湖泊,几个怪模怪样的人,坐在湖边闲谈,看见我徐徐降落,那些人化成一团雾气,消失于空荡荡的宇宙之中。我的身子发出一阵震颤,之后,大鹰也不见了,我正正中中地掉入了湖泊的中央。水面柔软,却不下陷,与此同时,湖泊也越扩越大,汪洋无边。我再过十次人生,也走不出这湾湖泊。冷。太冷了。我的皮肤和骨头,都结了冰。我想动一动,可我已经动不了啦,我变成了湖泊的一部分。人就该是人,土地再美,树木再美,湖泊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