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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把事做了,要不然,起水卖钱的时候,不知小夭那娼妇要乐成啥样呢。
看吧,大家都来看吧,大部分鱼硬梆梆的了,少部分鱼还在艰难地蠕动着腮帮子,一分钟动一下,不久就是两分钟动一下,再过一会儿,十分钟也不会动一下了……
我并不是第一个跑到塘边来的。成谷大呼小叫说鱼被毒死的时候,长寿第一个跑了来,接着是五丈家的,接着是干娘,当一半的村里人都拥到塘边之后,我才超过卫老婆婆跑了来。我不能第一个跑来,也不能最后一个跑来,第一和最后,都会引起人的怀疑,这个我懂。
成谷在拍脚打掌地叫骂,小夭坐在茅棚边流泪。她说她知道会出事,连日来,她尽是做坏梦,老天爷是在提示她,家里迟早会出事,可她就是没预料到有人会在鱼塘里下毒手。老头子扑倒在岸边的草丛里,哭得接不上气了。草丛里到处都是狗屎,他被狗屎埋了才好呢!又不是你的鱼,你有伤心的资格吗?而且他边哭还边咒我呢,说谁下的毒手,谁不得好死。被狗屎埋了,那才是真的不得好死。卫老婆婆也在哭。她哭我无所谓,人死了她哭,狗死了猫死了她也哭,她哭不是为鱼伤心,也不是为小夭和成谷伤心,哭只是她的习惯。
见公跟着成谷在骂,好像鱼塘里有他一半的股份。他的愤怒不是真的。这世上根本就找不出真心的人。大家都是做样子,哪种样子招人喜欢,就做哪种样子。不是吗,连干娘也在抹眼睛呢!她的眼圈和嘴巴上始终带着锅灰,她是在使力把锅灰擦掉,把眼睛抹红,做出哭的假相。看来我也得哭才行,不管怎么说,我是成米的婆娘,成谷是成米的哥,小夭是成米的嫂,我跟他们沾亲带故,他们遭了灾,我不伤一下心说不过去。
于是我哭了,“是哪个断子绝孙的做出这号缺德事哟!”我边哭边说。我是成心让这话叫小夭听到的,她的确听到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社长大秋来了。许多人给大秋让路。大秋蹲在塘边,抓起一条死鱼,掰开乌黑的腮看了,又捏了捏鱼的肚子,“这确实是故意放毒。”大秋说。
“狗日的!”五丈说。
五丈真不是人。他完全没有了拆房时的豪气。他忘记了拆房的时候,是成谷去找来了干部,叫他乖乖地把房修好了。分家之后,五丈就跟成谷消除了积怨,原因是成谷修房时找他帮了忙,还找他兄弟帮了忙。这证明五丈原来不过是贱货,是条狗。七丈的儿子死去后,五丈没帮助七丈讨到说法,他们兄弟就小看他了,再不对他唯命是从,五丈就更加窝囊,成谷家发了财,他就巴不得去舔屁眼。真不是人。遇到这种事,你即使不暗地里乐,也不该骂我“狗日的”。
“大秋,你得给我做主。”老头子被大秋从狗屎堆里拉了起来,他就对大秋说。
“你放心山坡叔。”
“我该咋办呢?”成谷说。
这时候成米来了。这个瘟君,他是村里最后一个来塘边的。这不好,我说过,这容易引起怀疑。虽然我下手的时候成米一无所知,万一他被怀疑了,就很可能把我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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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续)(2)
大秋抓住成米:“成米,你读的书多,书里讲过这号事没有?”
“比这复杂的事多着呢。”成米说。
“你帮我出个点子,看怎样才能挖出凶手。”大秋说。
接着他又补充:“这是你哥家的鱼,你不能坐视不管,我知道你有办法。”
一个无用的男人好像成了最重要的人了。他不知道大秋扔下的是钓饵,是诱他上当。他果然上当了。按他平时的风格,就会说:“我哪知道呢。”可这时候他上当了,听了一句奉承话他就上当了。他说:“抓一条起来,其余的一个不要动。把抓起来的那条鱼剖开,弄清楚下的是什么毒,再挨家挨户搜去,看哪一家有那东西。”
这办法很笨,我一点也不怕。他还总认为自己聪明呢。我下的是特殊的毒,专门从乡场上买来的,一次性就用完了,挖地三尺也找不出来。
大秋也觉得这办法笨,大秋说,万一是普通的农药,家家户户都有,怎么办?
“我不是让你不要动塘里的鱼吗?”成米说,“如果靠自己的力量查不出来,就报告村上,村上也不行,就报告镇里,镇里还不行,就让县城里的公安来。塘里的鱼十天半月不会烂掉的,你放心。”
大秋说好。
你见过天底下有这号男人吗?他把自家的婆娘往岩畔下推呢。我嫁给他,哪怕找一万条理由来说服我自己,可那一万条理由都是放屁。
大秋带着社里的干部,忙活了大半天,一无所获。
但他没去找村干部,直接去了镇里。
要是“他”接待大秋就好了。有人说,你常常想一个人,那个人迟早会知道你在想他,而且会在特殊的时候知道你需要他的帮助。
我怎么心虚了?我没有心虚的必要。我的手上没沾血迹,眼睛里没有鱼们挣扎的影子,他们把我奈何不了。不过我还是跟干娘商量一下,她刚才扛着锄头下地去了,肯定是去了桑树田,上午她在那里锄地,没锄完。
“今天你不要跟着我,”我对成米说,“给你放半天假,在家看你的书吧。”
成米惊诧地看着我。我朝他笑了,“真的,给你放半天假。”
“你……下地去,我上山砍柴。”成米说。
“随你的便,反正不要跟着我。”
我走了。我想成米一定是高兴的,以前上坡干活,不管去哪,我都要监督他,今天突然给他放假,他没理由不高兴。
我转弯抹角地到了桑树田,干娘果然在那里。我得向她讨点主意。还在当姑娘的时候就听人说,望古楼有几个精怪人,第一是五丈,第二是卫老婆婆,第三就是干娘。几十年过去,卫老婆婆不行了,五丈也不行了,现在的头号精怪人,就数干娘了。她有的是点子,她的每一句话,都落到我的心坎上。只要有干娘在,我就啥也不怕,我就满有把握将小夭治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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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1)
走了一个,不,走了两个,现在又加上一个。短短的时间,走了三个。
前两个不知去向。他们一定到广州打工去了,可是问那些从广州打工回来的人,没一个见过他们。这些人会不会对我说假话?好几次我想亲自到广州去找,都被成谷拦住了,“你以为广州是望古楼,屙一泡尿就把路湿完?”他是说我没见过世面。我见的世面比谁都多!我讨口要饭的时候,啥地方没跑过?不要说广州,县城我也去过!卫老婆婆再厉害,朱氏再阴狠,她们没去过县城。我跑了县城,人就越活越有兴头,回望古楼后,立了房子,跟五妹结了婚,侍弄出一大家子人;五丈跑了一趟广州,回来人就崴了,那才是真正没见过世面!
可是望古楼的年轻人偏偏中了邪,一个接一个地下广州去。别家的孩子走不走不关我的事,没想到成豆也走了。成豆还带走了三月,三月是我的幺儿媳妇,可自始至终,她还没叫过我一声爸呢。我一定要去把他们找回来,可是我没钱,没钱就坐不了车,坐不了车就去不了广州。那次在场镇上,我心一横,就准备步行去。我的鞋脱了帮,就去猪市上捡了根麻绳,蹲下来把鞋和脚捆在一起,还没捆好,就被李镇长看见了,李镇长说:“老人家,鞋子坏了叫你儿女再买一双嘛。”我说等我从广州回来再买。他说未必你想穿这双烂鞋子去广州?我说这不行吗,以前我打光脚板也跑了不少地方呢。他说行是行的,只是坐了长途车,腿就发麻,没有双舒适的鞋,走路就难受了。我说我不坐车,我走路去广州。李镇长大笑起来,笑过后就严肃了,蹲下来问我遇到了什么困难。我本来不想把家丑外扬,可他是镇长,人家蹲在一大堆猪屎旁边问我,我不能不说。李镇长听后就劝我,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老年人就不要操心了,如果你幺儿子真的一去再无音信,你还有两个儿子,他们是不会不管你的;他们不管,你就来找我,我给你做主。李镇长真是个好人,听人说他以前当计生干的时候做了些拙劣事,可那是以前,他现在变成好人了。谁不犯错呢,改了就好了。
我流了泪。当着镇长流泪,不算丢脸。我伤心的不是怕没人管我,而是他那句“一去再无音信”的话。李镇长安慰我,说他们要回来的,怎么会不回来呢,他们是怕双方家长不同意他们的事,才走了这步险棋,既然走棋,是成是败,都会有个结果的,你放心好了。反正你不要做傻事了,从这里步行到广州,按你的年龄,不说十年八年,至少也要三年五载的吧。到了广州,路程更远,他说你懂我的意思吗?当目标明确的时候,走到美国也有希望,可你到了广州,目标就不明确了,你去找儿子儿媳,可儿子儿媳在哪一个角落?你的目标被高楼大厦淹了,被横七竖八的大街淹了,被车流人流淹了,你已经没有目标了,也就是说,你是找不到儿子儿媳的,除非他们自己想通了,自己回来。说完这些话,李镇长就站起身离开了。我也站起身,去店里喝了二两干酒,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