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更多的是像五妹,加上他的长相也像五妹(五妹的几个孩子都像她),这就更让我难以分辨了。如果成谷是果的骨血该有多好哇,但山坡那个混账东西,他不仅霸占了果的女人,还霸占了果的孩子,他不得好死!
其实我对山坡这么刻毒干什么?山坡并不是我的对手,五妹才是我的对手。五妹已经死去三十年,可她自始至终都是我的对手。不过山坡也有招我恨的地方,就算我不计较他霸占了果的女人和孩子,他后来做的事也招我恨。——五妹死的那天晚上,我本想第一个哭出来,却被他抢了先。我想第一个哭,并不是讨好五妹,也不是奚落五妹,村里任何人死了,我都想第一个哭。这是我的特权。现在我已经活过一百岁了,更应该享有这个特权。别的任何人都没剥夺我的特权,唯山坡不识好歹。既然你先哭,那我就不哭!五妹已经不是我的亲人了,我为什么要哭?死去的五妹放在堂屋里,睡在一面刚拆下来的门板上。没有人为她守灵。山坡一边哭,一边为五妹张罗后事,成谷摸黑上街买鞭炮火纸去了,成米抱着成豆,在那里发呆。
半夜时分,我偷偷去看过五妹。五妹的脸惨白,像月夜里一个盛满水的牛蹄印。我朝她笑,她没笑,还是牛蹄印。我用手去摸那个牛蹄印——天啦,你猜我摸到了什么?我摸到她的脸是温热的!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这时候,堂屋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我立即蹲下身去,如果那个人进来,我就装成一只猫,从五妹身上跨过。别看我那时候已经七十挂零,学猫跳并不在话下。五妹睡的门板被两张矮凳托起,要跨过去轻而易举。如果我装成一只猫,就会把那人吓走,因为被猫跨过的死人,就别想再转人世了;看见这一景象的活人,也要遭灾。
好在那个家伙没有进来,我也就不必冒那个险。离开时,我再次摸了那个牛蹄印,依然是温热的。第二天中午,长时间来难得一见的好太阳,把村子晒得发痒,人声嘈杂的时候,我又进了山坡家的堂屋。五妹的鼻尖上,分明有一粒汗珠!她没有死,她只不过是发痧,休克过去了。她的眼睛闭着,可那粒汗珠是她睁开的眼睛,它在瞪着我,在嘲笑我,在对我说:你看,我的主人并没有死。我想抹去那粒汗珠,也就是说,我想撕去五妹宣布她还活着的告示,可是我不敢。更恰当地说,我不忍。她曾经是我的儿媳妇。她嫁给山坡之后,再不跟我吵架,更不跟我打架,她隔壁的朱氏跟我干架的时候,她还暗地里帮我忙。从她来到望古楼,一直到她死去的前夕,她都是把我叫妈。这让我感动。我不能毁了她。
总之,我离开了她。
当然,我没有把我的发现告诉山坡,这不是我的责任。如果山坡发现了她只不过是假死,在她脖子上拧几把,她就可以醒过来,发现不了,将她埋掉,她就只能变成真正的死人,蛆虫满身,皮肉脱落,变成一架枯骨。这是她自己的命,与我没有任何牵连。事实上,山坡什么也没发现,他怄得太厉害,加上没一个搭力的人帮助他。村里别的人发现没有?我相信至少朱氏发现了,因为她的眼光时时像一片乌云,向五妹罩过去。她想遮住那粒汗珠,使所有的人都变成瞎子。可能还有人发现了,都没说。就这样,五妹就被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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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婆婆(3)
她是被活埋的……
其实,这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五妹不像我,五妹终归是要死的,既然这样,早死晚死,就没多大区别。只是苦了山坡,苦了那几个娃娃。我以为山坡拖不动那条破船,谁知他那么坚韧,太阳烧爆皮肉,寒冰冻落脚趾,纤绳勒进肩胛,他硬是把那条破船拖进了航道。他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了,只有老幺还是单身汉。要我说,哪怕成豆一辈子找不到女人,也怪不着山坡。
山坡已经很不容易了。
成米(1)
“爸不愿意做棺材就算了,”苗青说。哼,这还用多嘴吗?棺材做出来,是给爸睡的,不是给我睡的,他自己不着急,我急什么?妈以前死得突然,没准备棺材,结果,急得爸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憋不过来,好在舅舅发了慈悲,愿意把他的棺材借给妈。可是,舅舅个子小,比妈矮一个头不说,身体单弱得就像妈的一条腿,可火烙脚背子的事情,还能让你挑三捡四?如果临时买木料来做,手脚再快,也得十天,正是蚊虫猖獗的秋天,气候阴热,不要说十天,就是五天,人也臭了。舅舅托人把他的棺材从对河的关门岩背过来的时候,爸还哭,还骂,还要把那棺材推下河去。他说宁愿让死人身体发臭,也要给她做一副像模像样的棺材。幸好舅舅阻拦了他。舅舅是间隙性癫痫症患者,我们叫它神经病,要是发起疯来,老虎也怕。他阻拦爸的时候,恰逢神经病发作,他拿出一把劈柴的弯刀,说,如果山坡嫌棺材太小,就把五妹剁碎了再装进去。要不是广汉,他那一弯刀就会剁断妈的脖子。后来广汉告诉我,他把舅舅拖开的那一刹那,弯刀剁在了石墙上,石墙上火花直冒,连搂住舅舅腰身的广汉,也震得浑身发麻。
爸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妈就被人塞进了舅舅的棺材。
说到这里,我总觉得这当中隐含着一个秘密,妈平躺在门板上,也比连头带尾的棺材长,她是怎么被放进去的?当有人合棺盖的时候,爸疯狂地扑过去,说五妹的脖子和腿一定被折断了,可他们说没有折断,爸好像还摸了一下,确信没被折断之后,才准许把棺盖合上去。木匠五丈开始钉半尺长的木钉,他很用力,舌头伸出来,一直伸到左边脸颊的颧骨处。这是他的本事,村里再没有人的舌头能伸这么长,活干完之前,他的舌头决不会收回去,风吹干了的那片红肉,像贴在他脸上的膏药……一个死了一天半的人,怎么可能顺顺当当地让她的腿和脖子弯起来?爸没有发现这个秘密,至今也没发现。其实我也没发现,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事后村里恍惚有人提起,说五妹嫁到望古楼,不管是跟果,还是跟山坡,都没享到一天福,言外之意是说,果和山坡对五妹都不好,因此她就只认娘家的亲人,哪怕死后,也宁愿睡在娘家亲人的棺木里,所以,冥冥之中,她一个死人也知道曲脖弯腿。
爸怎么能跟妈比?妈有娘家的亲人,爸除了我们,他没有亲人。四岁的时候,他就没有一个亲人;当然,他那时候还有个弟弟,可那家伙只有两岁,两岁能叫亲人吗?所谓亲人,就是在关键时刻能够帮助你的人,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人能帮助你什么?那时候,两兄弟只是土地上两个不体面的疙瘩,两块还活着的伤疤。我只能这样说了,我想不出更好的词儿,也不愿意用动听一些的句子。因为一说到亲人,我就不能不满怀愤怒。说到底,我也没有亲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唯一疼我的妈就抛下我不管,自个儿安安逸逸地死掉了。对这件事,我不同意村里大多数人的说法,他们认为妈的早死,是妈的不幸——事实根本不是如此,她只不过是做样子给我看,表明她丢下我不管的决心。
当我把这观点向成谷说起的时候,他的眼睛差点鼓暴了,他说像我这种没良心的家伙,大牢里也寻不出第二个。说完这句,他有了防备。以为我又要跟他打架。其实我根本不计较,因为他说得很对。我只承认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良心是什么样子,我以前的语文老师说,良心握在神的手上。——即使她说得对,也只能证明良心是神的事,不是人的事。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不故意害人,这说明成谷对我是很刻薄的,是要故意污辱我的。
这也难怪,他不是我的亲人。我没有亲人。没有人关心我,我也没必要去关心别人。我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他们就感到骄傲;是我的成绩好,不是他们的成绩好,我不知道他们骄傲什么。后来,我没考上学,爸和成谷把我推到学校去,想让我补习之后再考,他们的心思,无非是想利用我的汗水为他们带来光荣,对此,爸说得明明白白:“这个家里,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怎么不遭人作践哪孩子?你有这个条件,再努一把力,就考上了。钱的事你放心,我和你哥哥再苦再累,也要供你读书。”哼,这不是笑话吗,到底是读书人累还是找钱人累?当然是读书人。没读过书的人不知道读书人的辛苦。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我为什么要中你们的圈套?我没有那么傻。如果读书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这个家里的别人而不是我自己,我就不愿意。我到底没去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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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米(2)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卫老婆婆的两个孙儿都是大学毕业,一个当了处长,一个当了局长,结果又怎样呢?像臭蛋一样,招来一大堆苍蝇!凡是与他们沾亲带故的,都找上门去,超生罚款找他们说情,想当村长找他们说情,孩子读书找他们说情,杀人放火逃避追捕也找他们说情……他们是在为谁活着?我敢肯定地说,他们只是被亲友奴役的工具。最糟糕的是,找上门去的人,稍不顺心,就骂他们忘本。人家自己也不要了,忘本忘得够可以了吧!生在农村的人,如果所有与你有关的人都富贵了,你就可以富贵,否则,就宁愿老老实实地呆着,闻鸡粪牛粪狗粪人粪,也不要想着去闻城里女人的香水,否则,你就只能是城里的乡下人——不,乡下人也算不上,只能是乡下人的工具。这一点,我是早就看透了的。
我说过,从妈狠心地抛下我的那一刻,我就没有亲人。我宁愿如此。如果我考上了学,我的亲友就会从每一条地缝里钻出来,把我叮死咬死。当你处于困境的时候,亲友就像灾荒年头的庄稼,寻得眼睛发绿也不见踪影,一旦发了迹,他们就像夏季的蝗虫,铺天盖地,你却弄不清他们来自何方。
成谷除了骂我没良心,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