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
“珍小主宫里的太监,我叫宣五,他叫永禄。”声音一听就是那种太监味。
院里站的这人就是珍嫔的老师,今年春闱的榜眼文廷式。他身材甚是魁伟,豹头凤眼,天庭饱满,满脸俱是坚毅昂扬之气。他把两位太监让进到北房堂屋正中的客厅落座,拿过两把扇子来递给二人。侍女端上热茶,宣五转着吹了吹,咕咚喝下一杯。文廷式不时瞅瞅他。由言行举止揣测,这位矮个儿公公应该是主事的,等他拿出信来。果然,宣五向前探过身子,手放在嘴边小声道:“文大人,赶紧想法子吧。主子叫我们来告诉你,有人要告你的黑状!”说着,永禄由怀里掏出一封信,交到宣五手里递过来。文廷式隐约觉到事出非常,一接过便坐到一边展信读起来。读毕,一看宣、王两位太监后仰在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水。看文廷式瞅他们,又站起身来背手绕厅子乱看。富贫一眼可知,从屋里的摆设、式样,可知经济并不宽裕;但四处擦得干净,摆提整齐,道是个不错的过日子人家。墙上一幅字墨迹酣畅,意境淋漓,装裱得也很精美。永禄认得字多些,一瞅落款,翻了翻眼,吐吐舌头,悄悄告诉宣五:“是当朝帝师、户部尚书翁同龢写的!”宣五抬手扯住耳朵,搓了又搓。此时,天已经黑下来。
“两位,有劳大驾。吃了饭再走,可好?”
宣五拍拍肚子,“有劳。”眼望墙上那幅字,只觉这饭吃得太值了。
文廷式又问:“娘娘还吩咐什么了?”
“没了。”
“只告诉你,有人要告我的黑状?怎么信里没说是谁?”
“嗯,嗯,主子就说了这一句。是不,长泰?”说着宣五伸手去拿那信纸。眼看就到手里,文廷式的手看着缓慢地往侧面一挪,又拐个角斜向另一面,信纸就歇脚蝴蝶一样地飞走了。宣五快快眨眼,以为眼睛花了,只觉刚才诡异得很。
“公公,不必看,这纸上也没什么。”
说完,文廷式让开门的老人——门房,陪他们喝茶聊天。他由客、厅穿东门,来到东套间。一会儿出来一位秀发松挽脑后,着白纱裙的高个子妇人。宣五唬地一跳,差点儿站起来,与永禄瞅瞅眼,心说:怎么那么象?因此之故,两人竟不由拘禁起来。文廷式出房来介绍:“这是……龚夫人;这两位是皇城里的公公。龚夫人要亲自张罗菜肴,答谢二位呢。”龚夫人朝二人打个千,抿嘴一笑,由侍女来挽着出了厅门。
厨房就在南侧耳房的东间,龚夫人会偶尔出门倒水拿东西,两人不由得得偷偷瞥眼去看。身段、走姿、侧影、背影,甚至连个头、胖瘦都惊人得象。但是看得久了,也分出不同。龚夫人要年轻,这是明显区别;另一个区别在神态上,龚夫人滋润新鲜如清荷照涟,而那一个纵是美丽,但行止间沉滞无力,如将朽之木。饭毕,文廷式已从看门人那里知道了宫里的规矩,从家里不多的现银里包了两个红包,分赠二人,问道:“以后怎么联系?”
“唔,”宣五没想会问这个,“这个,容禀告主子……”
文廷式不再罗嗦,叮嘱二人:“请万万小心,万万保密。”送出门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1。 栖凤苑(2)
如水月色里,文廷式与龚夫人相对坐在客厅里,默默无言。
龚夫人脸上还挂颗泪花。她的容貌端雅秀美,额头光洁,鼻直而长,下边是丰满的嘴唇。绝美的女人有三种,一种是五官小巧,精雕细琢,艳得惊人;一种是五官长大,简率平易,自然清新;还有一种,五官中有一样显得突出,反而有韵致。龚夫人属于第二种。她快近三十岁了,但身上还透出一股青春少女的气息,且夹着醇和的书卷味。
文廷式想了想,忍住没为龚夫人擦泪。
“三哥,全都怪我,害了你。”
文廷式浓眉一耸,眼光滑过龚夫人薄施粉黛的脸,“说什么!那班鬼羔子有的是奸计。哼,真没料到,一入官场竟是这个样子,黑暗卑鄙丑恶难言啊!妹子,别担心了,水来土掩,想法子是正门。你倒想想,你舅舅他真会这么干?”
龚夫人的舅舅叫王先谦(1842…1917,75),湖南长沙人,字益吾,号葵园,是晚清有名的史学大家,计著、编、校、注、辑、刊各类书籍50余种,3200多卷。前期曾有过光鲜的仕宦生涯,在晚清官吏中虽不起眼,却有惊人之举,其一是奏请罢修三海(要命的事),其二是弹劾慈禧宠宦李莲英(差一点真要了命)。李莲英一生共有三次重大劾击,王先谦占其一,并因此官途腰斩。他早年仕途十分顺畅,同治三年(1864)中举,年仅二十三岁;第二年继中进士,还差一点跻身鼎甲,——得了个一甲第四。自此官运亨通,先被选为庶吉士(相当于现在的研究生,在翰林院由专门老师教授,学期三年。),再进行“散馆考试”,成绩排前授编修。光绪六年(1880),任国子监祭酒,在国史馆、实录馆兼职,先后充云南、江西、浙江三省乡试正、副考官。光绪十一八月,由大学士宝洌П>伲犹娼昭д铺宸迹杲鏊氖摹H暄д诼缪呃绦沃昂苡锌赡芪恢凉洹!盎叵杼ǜ螅痰卑圊夜ǎ匍篥恼拧薄v恼偶傣暮桉录浮⒄虐傥酰脑渚蟪迹旁喂苎Т蟪迹砬搴纤龅南曰隆H欢绱私跣迩俺蹋文晁疵腿簧渤担侵安桓闪恕�
“你的这位舅舅,”文廷式的语气不无讥讽,“听说跳着脚望京师,盼望召他回京。对外却说如何无意致仕,一心向学。不过,是谁找的他为难我呢?”
“他为难什么,咱们,咱们还有什么么?”龚夫人脸颊一红,却是义正词严,“上次荣恩宴上,是不是那里边的人?”话里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那是殿试读卷官八员,翁尚书之外,另有大学士户部满尚书福锟、协办大学士吏部汉尚书徐桐,吏部满尚书麟书、理藩院尚书嵩申、礼部左侍郎徐枫、右侍郎寥寿恒、工部侍郎汪鸣銮。福锟和尚书同在户部,应该不会;徐桐和尚书曾同为帝师,现在正依仗尚书提携,也不会;徐枫、寥寿恒、汪鸣銮三人均为南士,素结尚书;至于麟书、嵩申……”文廷式想了会儿,也摇摇头。“他们要为难我,当时就为难了。后来还因我受垢,被人弹劾。他们再做这样的小人把戏,岂不叫人耻笑?——我出去一趟!”起身要走。
龚夫人一把拉住他:“翁大人该休息了。”叹了口气,“这一年,亲朋好友相继离世,够他难的了。不如,晚上细细想一想,明天一早再去。”
文廷式(1856—1904,48)拍拍脑袋,“我倒忘了,约好季直一起去拜见尚书,就是明天。”
季直名叫张謇(1853…1926,74),之后成为清朝唯一的状元企业家,为民族企业发展肇启开端,是晚清响当当的一个人物。只是那一年赴京应考,三十八岁的老考生再一次名落孙山。最伤心的人,只怕就是上面说的翁尚书——同、光两朝帝师,户部尚书翁同龢了。
二人站起,龚夫人向东,文廷式向西,各回卧室。要迈门槛时,龚夫人回身望了一眼,文廷式默默望着她窈窕的身影。
第二章 2。 皇宫蝼蚁(1)
天刚蒙蒙亮,养心殿总管太监田福印就坐着蓝呢轿子来到京城西北的海淀彩和坊。轿子径直抬到一座门楼鲜亮的宅院前,胖乎乎的田太监直着脑袋走出来。他给随行小太监一个眼色,小太监立即跑上三级台阶叩响门环。立即有门房探出头来,田福印紧步上去,含喜带笑:“烦禀李总管,养心殿田福印拜见。”递上名帖,一块递上的还有不轻的一个红包。
门房的瞳仁在田太监的胖脸和手之间闪了两闪,一并接过。不一刻回来,满脸盈笑,带田福印直到一座院落中的北方正堂。一个长脸清癯的中等个头男子走了出来。他四十多岁年纪,长鼻子厚嘴唇,头向前倾,背微驼,身材不怎么魁梧却透出股鲜活的生气,而田福印却觉得眼前猛然拔出座青山来。那人眼睛清亮得很,直盯着田福印,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探进他心里左挑右捡。顷刻嘴巴向两边一松,满脸漾起笑纹,紧走两步上来拉住田福印的手,另一只手不停拍他的肩膀。田福印赶紧右腿一曲,给这人——李莲英——请个安。
“李总管早!”
“哎呀哎呀,早早。真是贵客,快进屋。”
两人刚到客厅落座,一溜进来几个小太监,手脚均麻利得很,送来热茶、鲜果、瓜子,外加一托盘热腾腾的牛奶豆汁。跟着两碗豆汁摆在两人面前。李莲英微欠身做个“请”的动作,田福印咧开大嘴赶紧也抬起屁股来。李莲英对人总这么客气,田福印知道这是他的技巧,可也不由觉得自己受到尊重。
“在下早就想来,好容易打听到总管昨天回家。老太后圣安吧?她离不了您……”田太监急急地把一碗豆汁喝光,“怕您早走,也怕来晚了其他客人太多,就……”他熟知李莲英作息规律,每天寅时即起,“寅卯不通光”,他房里的蜡烛就把浓浓的夜幕烧开一个洞。田福印看看四下,李莲英便把手一挥,众人均退出门外。李莲英慢条斯理喝着豆汁,然而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变成他即将审问田福印了。
田福印扑身跪在李莲英面前,两手放在胸前,半张着嘴眼巴巴望着那张瘦长的脸,泪水打着花一颗紧似一颗地掉下来。“总管,您处罚在下吧,我,没有照顾好苟首领。”
“那还照顾什么,皇帝的旨意嘛。”
“总管啊,我也是极力保全……”
“小苟子给我说过,我都知道。你还留给他一条命,不错。”
田福印一把抱住李莲英的腿,“总管,我的心,咱狐仙爷爷可鉴!”太监历来以狐狸为本尊神,“要是伤得狠了,那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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