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着艾山江的车技,甩掉身后的尾巴虽然困难点,但绝对没问题。所以,尽管有点紧张,但他很自信。然而,事情远没有他想的简单,就在这时,两辆同样是无牌照的轿车,向艾山江迎面驶来,由于刹车过猛,轮胎把地面摩擦出火星来。三辆车来了个前后夹击,把艾山江的车围在中央,他不得不把车停了下来。身后“宝马”车里下来一个蒙面人。艾山江略作思考,也推门下车。蒙面人嘴里含着一根烟,他把脸凑到艾山江面前,艾山江手里的打火机嗵地一下着了,给他点着。
艾山江收起火机后,问:“还有什么事吗?”
蒙面人吐了一个烟圈说:“咱们都是朋友了,就是想送你一程。没别的事。”
艾山江无所畏惧地做了个手势说:“请便。”
看到艾山江回到车里,前面的两辆轿车立刻调转车头,在前面开道,艾山江被夹在中间一直行驶到三岔路口处,往左拐是俱乐部方向,直行是县城方向,前面押着他的两辆轿车没有拐弯,蒙面人开的那辆“宝马”也一路追上去,他在黑夜里摁了摁喇叭,然后消失在县城方向。
艾山江整个人才松驰下来,就像刚做完一个恶梦。这个蒙面人是谁呢?怎么会知道他的手机的?跟踪他的目的是什么?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原以为自己做什么事情都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如此失败,好像一开始对方就在暗处,自己被动地处于明处,越这样分析,越觉得金地公司有问题。否则,一个小小的马房经理,何以被那么多神秘的人关心?虚惊一场,给他提了个醒:以后做什么事,尽量不弄出动静来。
二
安琪洗漱完毕沉沉地躺在了床上。灯熄了,她选了盛中国的小提琴曲《梁祝》作为背景音乐。按说自己该进入梦乡了,可她总觉得还有一件事没做似的,想来想去,其实就是她力图克制,力图回避做的那件事:给艾山江打电话。她是又想给他打电话又怕打过去,想知道他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想知道他回房间休息了没有,想知道他此刻在干什么。
想这儿想那儿,安琪的睡意被各种想法赶跑了。她索性把手伸向电话,并安慰自己说:想打就打呗,反正问候一下又不过分。她光着脚丫站在床边,忙乎半天,才把上午抽空到邮局买来的一个三十分钟的录音带装进电话里。她想,这样的话,以后就算艾山江不给她打电话了,也可以欣赏他的录音啊。此刻,她急于想试试录音效果。
艾山江的手机通了,响了八九下,却没人接。安琪就猜想,或许他睡着了?或许他正在洗澡?或许他在舞厅里,声音大听不到?或许他不方便接电话?她又打了一遍,还是通着,没人接。想想不对,她又打了第三遍,第四遍,通了,都没人接。奇怪啊,如果他睡着了,手机响这么长时间应该被吵醒了;就算他洗澡,也该洗完了。那么,他是在舞厅里太吵听不见?或是不方便接电话?还是,被人绑架了或半路被抢劫了?这个念头一经冒出,安琪紧张起来,她在大脑里对绑架或抢劫这个事实进行了模拟想象,越想越害怕,她披上衣服,都有报警或冲到黑夜里去找他的想法了。但她稳了稳神,决定还是打手机吧。于是,每隔几分钟,她就打一次,起码打了十次,都还是那个结果。就在她下决心准备打车往俱乐部方向找他时,电话却急促地响了起来,安琪一把抓在手中,直觉告诉她,在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的人应该是艾山江,她迫不及待地问:“你在哪儿?你终于有音信了。”
还好,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是艾山江的,虽然他刚才经历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但他仍然平和地问:“丫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安琪松了一口气,气恼地问:“我打了不下20遍你的手机,为什么不接啊?你知道我有多么着急吗?”
听到安琪后半句话,艾山江心里暖乎乎的,但他不动声色地抱歉说:“对不起,我把手机放在包里,又调到震动,所以没听见。我刚进屋,看到手机上有你的电话,就赶紧打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安琪嗔怪道:“你也真是的,为啥不把手机放在身边呢?万一你的老板有急事找你,那你不是等着被炒鱿鱼吗?告诉你,干我们这一行的,一天24小时都得开机。”这句话一出口,安琪既觉得自己的语气过分亲昵了,又觉得在他面前有炫耀身份的嫌疑,心里便有些不安。转而又想,何不借题发挥探探他的底儿呢?于是,她还是用嗔怪的口吻说:“喂,你这人神出鬼没的,说好了在咖啡厅见面,突然又有事了;给你打电话又不接,我怎么觉得你不像个骑马的,反倒像干我们这一行的,神神秘秘的。”
艾山江压低声音劝道:“喂喂丫头,我知道你对我今天没按时赴约有意见,也知道你根本看不起我这个骑马的,但你老拿你的职业来调侃我这可不对。如果你今晚给我打电话是为了让我道歉,我能做到;如果是成心戏弄讽刺我,我恐怕接受不了,一个男人应有的自尊心会驱使我再也不敢跟你这位大警察有来往了。”
其实安琪没有错,可是话到艾山江嘴里,却是他受了伤害,安琪还无法计较他的强词夺理,怕他真的把电话挂了,跟她老死不相往来,忙转移话题说:“喂,我很想听你说说话,能说说你的家乡吗?还有,你什么时候开始学骑马的?”
艾山江一听安琪不再纠缠那个严肃的话题了,暗暗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有点欺侮人家丫头,便温和地说:“丫头,我刚进屋,让我先洗把脸好不好?过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行吗?”
安琪听了这样的语气,哪有不同意之理,便说:“好吧,我等着。”
在回俱乐部的路上,艾山江还没有给安琪打电话的想法,但是经历了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后,艾山江突然产生了想给她打电话的欲望,而且很强烈。今晚发生的事,无论阿米娜的纠缠,还是蒙面人的出现,都是不寻常的事,他真想对一个人倾诉,随便说什么话题都行,只要能缓解他内心的紧张就行。凭直觉,他对安琪的人品是放心的,而且安琪也盼望听他说话,反正也睡不着,倒不如跟她聊聊天,在聊天中解脱自己的紧张感,在聊天中梳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是怎样的来头。还好,他感觉安琪对他没有厌倦。”
大约五分钟后,艾山江躺到了床上,熄了灯,并且拨通了安琪的电话。他尽量想忘记今夜遭遇的惊吓,他的心还在嘭嘭嘭剧烈地跳着,他在内心对安琪道着歉:对不起了,我在利用你,来放松自己。
他闭着眼睛说:“你想知道我的家乡什么样?啊呀,那是个让我想起来就心颤的地方,也是我在梦中经常去的地方。知道乌兰山北部吗?在我看来,瑞士也不过是乌兰山北部的一个盆景而已。我家就在乌兰山北部一个叫小东沟的牧场,我们那个牧场周围有许多牧民,加起来有五六千人吧,其中哈族占了70%,其它的成分是维族、蒙族、回族和汉族。我们那儿离县城要步行一个小时,我的小学和中学都是在那个县城读的书。我每天早晨六点钟就要起床,简单吃点饭,就开始步行上学。我们那儿是两座山夹着一条大河,我记得一到春天,那河水就哗哗啦啦地流着,声响可大了,各种小鸟也在林子里欢快地叫着。我们的学校分民族和汉族学校,我父亲坚持让我从小就上汉族学校,他希望我长大后有文化有出息。民汉两个学校隔一道墙,都是三层高的楼房。有时,我也会央求父亲同意,骑着马上学。我的许多小伙伴都骑马上学,我们总是在上学的途中比赛谁骑得快。对了,我骑的第一匹马叫‘白梁子’,它的鼻梁是白色的。每天下午放学回来,我总是迫不及待地骑着‘白梁子’到河边,一边让它饮水,一边把它洗刷得干干净净。那时候,我也就七八岁,个头还没有‘白梁子’的肚子高,可每当我骑在它的背上时,心里别提有多威风了,因为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看着我,特别自豪。尽管马背上的汗把我的裤裆都弄湿了。我五岁多时,下雪天还光着脚,穿着裤头在雪地里玩呢。在我们那儿,离牧场十几公里有个大草原,每年五月,放牧的哈萨克们就搬到草原上,一般他们会在七八月份搞赛马比赛,搞‘阿肯’弹唱会。知道什么叫‘阿肯’吗?就是我们那一带的民间歌手。我妈就是很好的‘阿肯’。每年的夏季,四面八方的歌手们都会聚到一起比唱歌,都是自编自弹的歌。我在四五岁时,父亲就教我骑马了,所以,八九岁时,每当看到牧民们在大草原搞骑马比赛时,心里就不服,老是想,我应该能赛过他们。”
安琪简直听入迷了,原来艾山江生活在那么有田原风光的地方,真令她向往,她惊喜地说:“你太幸福了,竟然有一个‘阿肯’妈妈。那你能不能给我唱一首你妈最喜欢唱的歌?”
在艾山江的理解里,民歌不仅在高兴时要唱,在忧郁时唱更有释放作用。此刻,他特别想唱歌,想唱一唱自己的心情。他问安琪:“你懂得我们哈萨克牧民转场是怎么回事吗?”
安琪抢着回答说:“懂,就是牧民为了放牧,一年要在冬牧场、中牧场、夏牧场转来转去,转场多的牧民,一家能搬八十多次家,对吗?”
艾山江说:“你的理解大体差不多,但有不准确的地方,等以后有空时我给你再解释吧。”他清了清喉咙,说:“现在我给你唱一首我妈教给我的《腊月里的转场队伍》。你稍等一会儿,我起来到阳台上去唱。
安琪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后她回忆起这一次通话时,才明白了,其实他是想对着夜空唱,想对着茫茫的大草原唱,对着家乡的乌兰山倾诉自己的心情,他的歌声是那样的低沉、沧桑,像烙印般永远地刻在了安琪的生命里。
转场的队伍在艰难地跋涉,
—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