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车外的风景,一时很难形容复杂的心情。
“最后一次”之后,他再次站到了她门口,她有过把他挡在门外的念头,但是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时候听到他在背后又咳起来,她还是心软了。
进门永道脱了一身异味的羽绒外套扔在地上,走到沙发上坐,普华才发现他里面只穿了件很薄的白衬衫,前襟上有划破的口子,领口的地方还少了扣子。
她替他到了热水,又投了热毛巾让他擦脸,然后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
他靠在沙发背里,目不转睛的望着她,默不作声,几乎能看透她的心神不宁。他们太久没有好好谈过,甚至没有在一处平静的面对面坐下来。
喝完热水,他用手划着杯身低头不知在想什么,普华耐心的等着,一面揣测事情的来龙去脉,一面偷偷观察他眼角的伤口。她想拿出药箱替他上药,又要制止自己这样愚蠢的冲动。该去呵护他给他料理伤口的是裘因,那条热毛巾,已经是底线了。
“其实……并不是钱的问题,不管我哥告诉你是多少。”永道放下手上的杯子,枕着手臂,疲惫不堪地揉了揉眉心,“我跟家里说是钱,他们可能不会那么担心。如果是钱的话,也确实不是多大的问题,钱可以再挣。”
“那到底是什么?永博说是好几十万?这些跟毕马威有什么关系?”
她连珠炮似的问了几个问题,他都没有着急答,而是一眨不眨得望着她,好像从不认识这样的叶普华。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心里急得七上八下,见他不说,有些手足无措。
他坐久了,也看够了,才重新开始。
“实验室没有亏空那么多钱,关键是……手头几个项目的实验数据和报告。”
普华对永道工作的了解,只局限于一些课题方向,但依稀能体会出事态重大。
“报告怎么了?”
“最终的那份报告……”他顿了一下,“被毕马威抢先发表了。”
“以实验室的名义?”普华还抱着最后一点幻想,永道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仰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看起来很累。在她心里,他从来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施永道,即使遇到坎坷,也从不暴露出脆弱。这是第一次,他向她袒露了工作上的失意,让她原本已经坚硬起来的决心又松动了。
“怎么可能……数据和报告不是你负责吗?”
他依然闭着眼睛,脸上保持着那一丝苦笑。
“东西在我电脑里……他拿到了密码……”
“什么密码?”
他坐起身,以为她还不明白。
“他进入了电脑,考走了整个文件夹,上个月已经发表了部分结果。而我的电脑密码……”他眼光一沉,“是你的生日!”
所有事情豁然开朗,普华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对他的话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明白了吗?”永道问。
她没吱声,不自在地拿起面前的空杯子走回厨房,佯装去给他倒水。
靠在厨房洗手台旁,普华的心很乱,像一团乱糟糟的麻线。倒了热水放在一旁,她没有勇气马上走出去。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离婚两年,他的电脑还用她的生日做密码,为什么?
打开橱柜里都是空的,连袋方便面也没有。她拿出锅,坐上热水,把冰箱里仅有的几个生鸡蛋放进水里,看着水里慢慢从平静无波到冒出大大小小滚动的气泡。
重新武装好自己,端着煮熟的鸡蛋出去,永道依然坐在原先的地方,仰靠着沙发,走过去,普华才发现他睡着了。阖着双眼,平稳的呼吸着,像个在外面受伤回到家里的孩子。他眼角的伤痕垂成一条无力的曲线,让她鼻子里陡然发酸,不得不放下东西,去卧室取了薄被回来。
把被子搭在身上,他依然没有醒,头微微贴近她站的方向。望着这张熟悉到刻进她心里的面容,她坐下来,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伤感中。
为什么在她最该恨他的时候,却会心软?
抹到眼角湿润的东西,她扶着他在沙发上躺下。他微微动了一下,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嘟囔,转过头很快又睡熟了。
晚上,普华把晾在阳台上的羽绒外衣收进屋里,摸到口袋,掏出里面的几张票根和空烟盒。他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找毕马威,一连跑了几个城市,一无所获,才会身心俱疲的回到这里向她求证一下。
坐在沙发对面,她回忆着印象里的毕马威,那个恭恭敬敬称呼他“施学长”的瘦高男生,干干净净,戴斯文的金边眼镜,每次都腼腆的对她笑。她一直对他有天生的好感,觉得他像某个人。现在看来,是看错了!
把外衣搭在沙发边,她轻手轻脚退回自己的房间,离开前,站在沙发前久久凝视着他睡熟的样子。
普华又失眠了,半夜被门声惊醒,穿上鞋走出去,永道已经不在了。沙发上剩下折好的薄被,留着他躺过的痕迹,桌上的鸡蛋少了两个,剥开的蛋皮散落在垃圾桶里。
她走到阳台上,习惯性的向下望。黑夜里,除了零星的灯光,什么也看不清。他也许正站在某棵树下咳着抽烟,也或者,落寞的离开了。
这样的画面拧痛了她的神经,趴在阳台栏杆上,默默的流泪。
早晨出门,回头见到阳台上挂过他外套的衣架孤零零的悬在那里,静止不动,她依然想哭。
他去了哪里?以后会怎样?
明明知道不该惦记,但她不能制止自己,一遍遍,反反复复的想。
5…3
普华表面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私下里对毕马威的事情难以释怀。她不止一次在梦里见到永道挂着伤痕的脸,和那双乏累充血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又要陷入之前的困境,走投无路,像是一脚陷入流沙无法自拔。
那晚他喝水用过的杯子一直还摆在厨房洗手台旁,她每天看到总提醒自己刷刷收起来,可又不愿意碰,就让它那样放着。虽然一再告诉自己不要插手,普华还是开始在网上查找实验室的资料和有关的蛛丝马迹。几天里,有价值的信息少得可怜,她只找到了一则关于永道实验室的介绍。
通过这篇介绍,她才了解永道这些年在做什么,又是苦心经营,在林立的国家实验室夹缝中勉强生存下来。
普华考虑了两天,最终决定去一趟北大,亲眼看看那篇被毕马威剽窃的研究报告。就像永博说的:不管你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在他最难的时候你不能袖手旁观!
正是这句话点中了普华的软肋,当她得知自己和整个事情的关联以后,就无法再置身事外。
她首先联系了大学里的朋友,又找到桑馨梅,很快通过她找到了一张进出图书馆的证件。普华做了万全的准备,选在截稿后不太忙碌的下午请假去了北大,那里是永道和毕马威曾经共同就读的大学,也是恋爱时,她常常去的地方。
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北大校园,走进去,五六年前的一幕幕瞬间回到普华眼前。短短数年,校园和当初有了很大变化,她也是,当时相伴的两个人,如今剩下了一个人。
她很顺利在图书馆查到了近期的所有生化期刊学报,在等待图书馆员调阅资料的时候,又在系统里输入了永道的名字。几秒之后搜索页面列出了永道这些年发表过的论文。她没想到,在他们经历着坎坷的感情的同时,他还能在工作上取得如此的成绩。
重新输入毕马威搜索,终于在一期学刊上找到了他单独署名发表的论文,点开期刊具体信息,发刊日期并不远。调出原文和所有永道地文章,普华一一影印带到图书馆外才开始仔细研究。她对生化专业领域的术语很陌生,但从题记及内容提要上,不难看出课题的难度和完成它的价值。
在校园里逛了逛,她一时没拿定主意下面该做什么。学术欺诈的申诉查实都需要一个过程,仅靠手头上的资料,永道的胜算并不大。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生化系门口。教学楼还是几年前的样子,旁边的实验楼普华曾经非常熟悉。大学时,她常常站在实验室外等着永道下课,偶尔还会走到楼后,透过后窗掉漆的玻璃看他穿白大褂做试验的样子。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五年还是十年?
普华忘了自己在楼前站了多久,天色已经不早,她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正是放学时间,楼里三三两两有学生跑出来取车,斜跨着书包的样子很像几年前的永道,活泼充满朝气,不谙世事的脸上带着单纯美好的笑容。普华不禁唏嘘,她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光,坐在永道自行车的大梁上,听他说那些拗口的生化名词,载她去校园里各式各样的餐厅吃晚饭。
在一个个经过身边的年轻人中寻找过去的影子,普华突然浑身一震,揉揉眼睛再睁开,走廊尽头正要出门的男人背影还是异乎寻常的熟悉。
她追过去,他已经出了楼,离开楼里昏暗的光线,毕马威的脸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普华停在门口,倒抽了一口凉气。犹豫的空当,毕马威已夹着书包三两步跳下台阶去取车。
她不敢惊动他,隐藏在人群里试着接近。毕马威并为察觉,低头开锁,就在普华快走到他面前时,跨上车掉转车头骑上了小路。
普华没再犹豫,诺大的校园有成百上千骑车的男生,如果现在不跟上去,可能就让他跑掉了再也找不到。所以她想也不想,把影印好的材料放进包里,拔腿追了上去。
从高中体育加试之后,普华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奔跑。她几次被远远甩在后面,在快接近的时候,毕马威又会掉转方向。从生化楼跑到校门口,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必须要扶在墙上调整自己紊乱疼痛的呼吸。
她无端想起二十二岁的永道,神神秘秘把所有的密码改成她的生日让她猜。她问过为什么,他说那样永远也忘不掉。其实他们的生日不同年,不同月,却在同一天。这样的巧合,在别人看来不算什么,对他,就成了莫大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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